暗香冷艷

同人女相信,王道始終來自於沒人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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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媽的,見鬼了(1) 網路版

一個小娘炮因被捉姦在床而開始撞鬼的歡樂人生奮鬥史……屁啦!
他只想對老天爺豎起中指悲憤大叫──這他媽見鬼的人生啊啊啊!




1
  有道是天下無奇不有,你說這世上什麼鳥事沒有,王舒亭總覺得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鳥事似乎特別多,而就眼前的現況來說,豈止鳥,簡直倒楣到想撞破窗戶跳出去,直接砍掉重練。
  如果說,真的跳下去不小心壓死賣肉粽老伯是餐具(慘劇),那麼,被捉姦在床肯定是杯具了,而且還是一只破壺配三只破杯的破杯具(悲劇)。
  王舒亭身上只鬆鬆套了件白襯衫,手中攬著一個抱枕擋住沒穿內褲的下半身,沉默倚坐床頭,秀氣白皙的臉龐此時顯得更蒼白,床邊有個拿著數位相機錄影拍攝的女人,床尾則坐著另外兩個人,一男一女。
  男人年約三十好幾,正值盛年,女人的年紀或許和男人差不多,可臉上已有化妝品也掩飾不了的歲月痕跡,憤怒使她看來尤為顯老。
  「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?我為你付出那麼多,要不是我,你今天還是個口袋沒半毛錢的窮小子,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爸媽嗎?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玩男人,你說你丟不丟臉!」
  女人拔高著尖利的嗓子怒罵男人,一聲聲的不要臉、噁心、骯髒、下賤……等等極難聽的話如同機關槍不停掃射,射得滿屋子彈孔累累。
  周仁查赤裸著上身,不發一語,面色難看得像塗了滿臉大便,這也難怪,給老婆撞門捉姦的男人臉色能好看到哪裡。
  「搞女人就算了,竟然搞起男人,你不嫌髒,我都要噁心死了!」女人邊罵邊拿東西丟他。「還買這麼貴的保養品送他,你怎麼都不買給我,你會不會太過份了!」
  哎,這位太太不要傷心,因為妳的尊容用再貴的保養品也沒救,妳老公是幫妳省錢呀。王舒亭悻悻然的想,差點忍不住插嘴應道,如果我娶了個和妳一樣的女人,老實說,我也會想搞gay。
  不過他不用想,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徹頭徹尾的gay,所以他完全不打算和女人結婚,男人倒是可以考慮。
  對於目前的處境,他其實也是又羞怒、又憤慨,恨不能一起大吵大鬧或乾脆拔腿逃走,但他強自壓抑情緒,默默望著默不吭聲的男人。
  這個男人不久前還對他甜言蜜語,指天發誓會一輩子對他好,哄誘他終於答應獻出菊花以身相許。
  周仁查迫不及待帶他來到這間約十坪的小套房,說是投資的房產之一,平時空置著沒人住,如果他喜歡就送給他。
  王舒亭被迷湯灌得七葷八素,更是心甘情願的寬衣解帶了,誰知道才脫了褲子剛要進入主題時,兩個兇猛女人破門而入,捉姦當場,氣勢堪比酷斯拉來襲。
  措手不及的驚愕讓周仁查當場萎了,從王舒亭身上跳開,然後像塊木頭一樣坐在那裡,顯得那麼軟弱與可悲。
  好吧,男人外遇絕對是理虧的一方,人贓俱獲百口莫辯,也不好對女人怎麼樣,甚至不敢挺身保護自己的小情夫。
  「妳看,他還買這啥草莓口味顆粒衛生套,真噁心。」拿相機錄影的女人在一旁幫腔,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。
  王舒亭斜眼瞟向她,從剛剛好一陣子的吵鬧之中,猜到她應該也是小三,周仁查的另一個女小三,聽口音明顯是對岸那邊的,協同原配來捉他這個男小四。
  周仁查經營一家貿易公司,和大陸工廠有生意往來,時常往對岸去,會在那邊包二奶倒不是會讓人多驚訝的事。
  哼哼,這個男人很厲害嘛,女小三男小四的,說不定還在泰國藏了個人妖小五。
  這麼想著,王舒亭感覺愈來愈難以忍受,情緒愈來愈壓抑不住,抓著抱枕的手微微發起抖來,坦白講,他這輩子遇過不少鳥事,被捉姦在床算不上最狼狽的一件。
  只是,讓他無比憤怒的是──
  他被騙了!
  男人說,他是單身,天曉得卻是個有婦之夫。
  男人說,他是同志,鬼知道竟然是個雙插頭。
  媽的,天底下最惡劣的混蛋,莫非就是這種有婦之夫還男女通吃的雙插頭,既對不起女人也對不起男人,他爸當初怎麼不把他射在牆壁上,以免禍害人間!
  他之所以努力忍耐,是因為自覺理虧,儘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介入他人的婚姻,卻也算得上被欺騙的無辜受害者,然而就現實面來說,他確實是那個背負道德瑕疵的第三者,這點他無可否認。
  而他一向很能忍,咬咬牙,眨眨眼就過了。
  女人持續高聲辱罵,怎麼難聽怎麼罵,雖然內容反覆都是那幾句噁心不要臉之類,沒變化點新創意。
  周仁查依舊低著頭半聲不吭,王舒亭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,或被女人活活罵成個化石。
  「噯唷唷,大姐妳看看,他們竟然還搞這種玩意兒?」相機女從床頭櫃抽屜中拿出一支電動按摩棒,甩到王舒亭身上,惡毒的譏刺道:「用在這小白臉身上,不就成攪屎棍了嗎?」
  去攪妳爸的屎!
  王舒亭終於忍不住,爆炸了,不管沒穿褲褲的小小亭是否會曝露出來,坐正身體拿手中的抱枕拍打周仁查,故意嬌嗔抱怨道:「老公,你幹嘛都不說話,她說你是攪屎棍耶,老公,你說話啊!」
  女人一聽「老公」二字,怒火更是旺上加旺,抓起手邊任何東西用力砸向王舒亭。「不要臉的小白臉!死娘娘腔!老公是你叫的嗎?」
  「為什麼不能叫,是他要我叫他老公的。」王舒亭理直氣壯,不甘示弱抓起她砸過來的東西擲回去,但用僅足以扔到她身邊的輕巧力道,畢竟他並不真心想傷害這個不斷承受丈夫外遇的可憐女人。
  他只是氣不過,只是想要這個該死的男人更無地自容。
  媽的,竟然藏了那玩意兒在這裡,這個死男人是預謀多久想搞他了,說不定這間套房是周仁查用來偷腥的淫窩,誰曉得這根按摩棒捅過多少人了?
  心裡忽然有點慶幸倆潑婦闖入打斷他們,沒讓他寶貴的小菊花給一渣男糟蹋了。
  他雖然是個gay,還是個娘娘腔,但他立志做個有節操有氣魄的娘娘系同志!
  眼下面對著曾經熱烈追求他的男人的懦弱,以及另兩個女人的鄙夷和怒罵,他仍努力挺起胸膛,不使自己顯得卑怯可憐,心裡不斷告訴自己,錯的不是他,沒必要因為別人的惡意欺騙而責怪自己,更不需要承擔別人犯的罪。
  「你有膽再叫一次!」女人恨極咬牙。
  「老公,你說過你好愛我,要我做你老婆不是嗎?」王舒亭更嬌嗲的抓著男人手臂搖了搖,火上澆油。
  「你別亂……」周仁查總算虛弱開口。
  「老公……」
  「閉嘴!」女人抓狂尖叫,氣瘋了。「你給我閉嘴!」
  「不是妳要我叫他嗎?」王舒亭挑釁道,她氣得半死,他還不是一樣嘔得要命,才不要一直處於挨打的弱勢哩!
  「賤人,我要殺了你!」女人整個歇斯底里,張牙舞爪的撲過去。「去死!」
  王舒亭嚇一跳向後閃躲,險險躲過一招九陰白骨爪,否則臉可能就被抓花了,雖然自知自己長得不是多英俊,但他全身上下也就一張臉比較能看,實在不想破相。
  周仁查見狀,急忙站起來攔住她,低聲下氣的勸阻:「妳不要這樣。」
  「我不要怎樣?放開我,我要殺了這個不要臉的賤人!」
  「不要鬧了好不好!」
  「我偏要鬧!你幫他是不是?你幫他是不是?!」
  「我沒有……」
  王舒亭並不指望周仁查挺身站在他這邊,可怯懦的回答讓他的心都涼了,這個男人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替他辯駁,他猜,接下來是不是要把過錯全推到他身上,推卸的說是他誘惑了他?就像五年前的那個男人……
  「大姐,妳還看不出來,他幫的就是他的小白臉。」相機女不遺餘力的挑撥,鏡頭故意轉向王舒亭。
  「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女人衝著王舒亭瘋狂嘶吼。
  尖銳的聲音伴隨強烈的恨意刺穿耳膜,王舒亭覺得頭好痛。
  「妳給我閉嘴,不要拍了!」周仁查一把拍掉相機女手中正在錄影的相機。「誰讓妳跟來攪和的,還不快給我回去!」
  相機女嚇了一大跳,可能嫌狗血還潑得不夠多,倏地嚎啕大哭,呼天搶地起來:「哇──你幹啥對我兇,錯的人又不是我,我就知道你眼中根本沒有我!嗚哇哇──大姐妳替我評評理啊!」
  「誰是妳大姐,不要叫我大姐!」女人咆哮。「不要臉的臭婊子,妳以為我不知道妳一直叫我老公跟我離婚嗎?妳想都別想,就算死我也不會離婚!」
  相機女瞬間翻臉,尖酸刻薄的回嘴:「是,我是臭婊子,但臭婊子總比妳這個又肥又醜的老太婆好,難怪妳的男人要在外邊養婊子搞男人。」
  「妳說什麼?!」女人怒吼著轉而攻擊另一個情敵,憤怒到理智全無。
  劇情忽然急起直下,演變成兩個來捉姦的女人爭鋒相對,互相撕抓咬踹,場面登時鬧成一團,一片混亂不堪。
  王舒亭默默退遠遠的,站到角落冷眼旁觀,看著男人忙不迭阻隔在兩個女人之間,顧此失彼,焦頭爛額。
  看,齊人之福,多好。
  唉,仔細想一想,女人真可憐,為了一個爛男人打破頭、撕破臉,應該是優雅的貴婦太太和原本是艷麗的年輕情婦,這下子全打成披頭散髮的潑婦了,這是何苦呢?
  他以前渴望成為女人,想得不得了。
  如今,他寧願繼續當個娘娘腔的男人。
  有個人對他這麼說過──
  就算是娘炮,也要有娘炮的氣魄,當別人嘲笑你是娘炮時,更要抬頭挺胸的說,對,我就是娘炮,我以身為娘炮為榮!
  那個人說的話,他一字不漏牢牢記住,幾乎已成為他的人生座右銘了。
  娘炮也沒什麼不好,嬌滴滴叫著「老公」時一點也沒有違合感,男人就是這樣愛他愛得不行,把他寵得跟公主似的,不是嗎?
  不過,這份曾經錯覺能帶給他幸福很久很久的愛,他情願放棄。
  他沒興趣和其他女人搶男人,更不願意成為他向來深惡痛絕的第三者。
  這次不小心被騙,可說是他的人生污點。
  他可以當娘炮,但絕對不當小三!
  「妳們別吵了,那個人渣妳們趕快領回去,我不要了,妳們放心,我會和他斷得一乾二淨,絕不會再有任何聯絡。」王舒亭淡淡出聲道,身體很疲倦,心靈很受傷。
  二個兩敗俱傷的女人抱頭痛哭。
  「亭亭……」周仁查輕喚。
  「別叫我,我不想再看見你了,我祝福你和你的大小老婆幸福快樂。」王舒亭冷道,撿起散落的衣褲套上。
  「等你冷靜一點,打手機給我。」
  「不可能。」
  「那換我打給你。」
  「我等一下就去換掉手機號碼。」
  周仁查臉色黯然,左右手各擁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,深深凝視著王舒亭,用口形無聲對他說「我等你」。
  王舒亭讓他的一臉多情給狠狠噁心一把,這隻自以為情聖的種豬還能更爛一點嗎?等個屁,娘炮也有娘炮的尊嚴,等到世界末日吧大爛人!
  緩緩舉起手臂,對他比出修勻漂亮的中指──
  「幹!」
  周仁查錯愕,王舒亭一向表現出柔弱甜美的樣子,溫順乖巧小鳥依人,從未對他口出惡言,更沒罵過一句髒話。
  「亭亭,我們過陣子再好好談。」
  「去死!」
  王舒亭打開門,抬起頭,挺起胸,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。
  臥草泥馬的!老子又失戀了……嗚……
  故作堅強的肩膀在走出門後不久即垮了下來,眼淚差點奪眶而出。
  王舒亭用力揉揉眼睛,硬是把眼淚揉回去,不想為個人渣掉淚,不值得。
  周仁查先是努力追求他追了快半年,他才終於點頭答應,今天二人交往剛好滿三個月,他相當認真的看待這段感情,以為終於找到真心相待的人,所以才決定更進一步,沒料到卻被騙了,還讓人家的大小老婆捉姦在床,叫他情何以堪?

     ▓

  這天晚上,為了平撫被欺騙感情的痛苦,獨自來到市內有名的同志酒吧FirstOne,把酒當水一杯一杯灌下肚。
  「他竟然騙我是單身,事實上不但已經有老婆還包二奶,有幾個臭錢就自以為是高富帥,其實頭都快禿了還鮪魚肚。」王舒亭一邊灌酒,一邊揪著酒吧經理罵罵咧咧,傾訴滿腹委屈。「天底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,全都他媽的渾帳王八蛋!不要臉的大騙子!嗚嗚嗚……」
  酒意上湧,終究忍不住趴在吧台上恨恨的哭,才不管會不會被嘲笑不像男人,反正他就是個天生娘娘腔,哭哭啼啼的也不會太奇怪。
  「別忘了你現在也還是個男人。」經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。「對象再找就有,別再喝了,你醉了。」
  「我沒醉,我只是傷心,嗚……為什麼我老是遇到不對的人,我明明很認真的想談好每一次戀愛,為什麼不是被劈腿、被無理由打槍、不然就是被騙,我太可憐了,嗚嗚嗚……」
  「看男人的眼光太差,的確很可憐。」經理訕訕道。
  「嗚嗚……像我這種貨色,也沒什麼好男人看得上我……」
  「別妄自菲薄,至少你長得不錯,又年輕,還有很多機會。」
  「年輕也不過這幾年,一眨眼就年老色衰了……嗚……」
  哭著說著,好像已經看到又老又醜的王老先生,晚景淒涼,孤獨終生,死掉好幾天等到屍體發臭才被鄰居發現,遺書是「我怨老天爺,一生恨薄情」什麼什麼的,禁不住自憐自傷的想,難道同志就沒資格獲得能維持一生的幸福嗎?
  「你個性也算不錯,雖然有時候有點難搞,但心地其實還滿善良的。」經理繼續耐著性子勸慰。
  「嗚……我知道……其實你想說我是小心眼的娘娘腔對不對?」
  經理抽了抽嘴角,放棄再勸解失戀的醉鬼,現在不管說什麼屁話都是白搭,還會被扭曲意思,越勸會越想翻桌,想直接回他「沒錯你他媽就是個機車的死娘炮」之類的。
  王舒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,覺得這世上根本沒人願意真心愛他,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失敗、好絕望,乾脆去死一死算了……
  「嘿,小娘炮今天怎麼哭成這樣,生理痛?」
  王舒亭聽到聲音,猛地抬頭,轉身撲過去抱住說話的人,他崇拜的偶像,他的人生心靈導師啊!
  「簡又安!嗚哇哇哇──」
  被熊抱的是個高挑修長的青年,俊臉一黑,額頭冒井字的對經理說:「再不把他從我身上弄走,我就讓他從活的娘炮變成死的娘炮。」
  經理黑線,這個愛幹架的火爆浪子雖不至於鬧出人命,卻可能會讓店面需要重新裝潢,只好將賴在簡同學身上痛哭的王小朋友剝下來。
  王舒亭仍捉著簡又安的手不放,淚漣漣仰望他,一雙大眼紅通通的,活像隻被棄養路邊的可憐小兔子。
  簡又安心軟,沒甩開他,抬手擼擼他的頭髮問:「又被誰欺負了?」
  「被壞男人欺騙感情。」經理代他回答。
  「嗚嗚……我好想死……」
  「閉嘴,我之前是怎麼教你的,拿出娘炮的氣魄,你應該說好想讓那個男人去死!」簡又安巴一下他的後腦勺。「再說一次,誰想死?」
  「我……我……我想讓那個臭男人去死!」
  「這就對了,你之前不是還敢撂人圍毆我,現在在這裡哭個屁,不甘心的話就叫人去堵他,看是要斷他手腳,還是要斷他(嗶──)。」
  「喂,你這是在教唆犯罪,不要教壞囝仔大小。」經理再度黑線,拉走重新振作起來的王舒亭,半扶半拖的拽進員工休息室,安置在沙發上。「你不要蠢到聽那個暴力狂的話,真的叫人去堵那個男人,到時不小心鬧上法院留下案底,對你自己更不好。」
  「我知道,經理,你人真的好好哦」王舒亭醉語嬌憨。「你幹嘛要當直男,如果你是彎的,人家一定追你。」
  「幸好我直得不能再直。」經理一臉慶幸。
  「你一個直男幹嘛開同志酒吧?」
  「這裡本來不是同志酒吧,不知道為什麼慢慢就變成現在這樣了,老實說我也很苦惱好不好。」
  王舒亭好奇的問:「你每天接觸這麼多帥哥猛男,都沒想過要和男人試試看嗎?」
  經理正色回道:「我老婆警告過我,如果我和女人外遇,她就要請小三吃爆炒雞丁,用我的雞雞做,如果我和男人外遇,她除了請他吃爆炒雞丁,還要用水泥灌我的屁眼,你說我敢不敢試?」
  「女人都這麼兇殘嗎?好可怕哦!」王舒亭咋舌。
  「不,女人平常都很溫柔,只有在捍衛愛情和家庭的時候,會瞬間爆發成神力女超人,這是女人最可怕的潛在能力,卻也是她們最可愛可敬的天性。」
  「……我本來想當女人,可是沒錢做變性手術。」
  「既然上帝給你生了雞雞,你就和它好好相處吧。」經理再拍拍他。「你可以在這裡小睡一會,等酒退了再出去,免得酒後亂性,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。」
  「謝謝。」王舒亭道謝,情緒漸漸平穩下來。
  說起來,他確實曾經想過要動變性手術,成為女人。
  然而經過精神科醫生的會診諮詢與評估之後,醫生告訴他,他的變性動機來自於對本身的自卑,潛意識認為成為真正的女人便不會再受到歧視,並非天生的性別錯亂或真的想當女人,他只是個樣貌與性情同時都比較傾向陰柔的同性戀者。
  換句話說,他表面上雖然希望能變成女人,事實上骨子裡仍舊是男人,只不過是偽娘系的0號同志罷了。
  而外科醫生也說,他患有先天性的地中海貧血,不適合進行複雜且多次的手術,除此之外,往後要長期施打女性賀爾蒙,手術及後續的巨額費用他完全負擔不起。
  現實層面令他不得不打消念頭,只好攢著他的小小亭繼續當男人。
  反正就算是娘系同志,也是會有人偏好這口,那個人渣儘管欺騙了他,但他寧可相信周仁查是真的喜歡他。
  今天他本來想在酒吧裡找人上床,自甘墮落的嚐試玩玩一夜情,用肉體快感來麻痺情傷的疼痛,不過如經理所說的,酒後亂性可能會後悔莫及,思考一晌後,還是算了。
  唉,乖乖回家吧。
  一個人窩在棉被中自憐自艾,嚶嚶舔著撕裂了一次又一次的傷口,不也是一種自我療癒的方式嗎?
  等這次傷好了,我一定會變得更堅強的。
  王舒亭這樣告訴自己。
  老子就是要當個誰都打不倒的世界第一超強娘炮啦!


2
  隔天早上起床時,王舒亭看著鏡中雙眼紅腫的人,抽了抽鼻子,握起小拳頭對自己精神喊話。
  「王舒亭小朋友,今天也要做個堅強的娘炮哦,加油!加油!加油!」
  不過是遇到個愛情騙子,除了感情受傷之外,沒造成多大的實質損失,連小菊花都還整株好好沒被採過,況且周仁查在交往期間送他許多禮物,並帶給他不少開心甜蜜的回憶,權當是彌補了。
  大不了就是一個人過日子,單身雖然寂寞了一點,但自由自在的也沒什麼不好,不是嗎?
  失戀乃人生常態,大部份的人一輩子總會體驗幾次,雖然這已是他第五次失戀,每次戀愛最長不超過半年,最短只有一個月,真有夠逼哀的。
  唉,一回生,二回熟,三回看透透,受傷的次數多了,習以為常了,恢復的能力也會漸漸變快。
  無論如何傷心難過,日子該怎麼過還是要怎麼過,倒沒想不開到做些自我傷害的傻事,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簡直蠢到爆。
  做好精神建設,收拾收拾,出門上課去。
  王舒亭還是個大二學生,剛滿二十歲,就讀於私立S大學歷史系。
  歷史系的男女學生比例比其他科系平衡,大約一半一半,因為是文學類的關係,男生通常比較斯文一點,因此王舒亭雖然比他們更奶油,但混在其中不會太醒目,這是他選讀歷史系的原因之一,當然,他本身對歷史研究也頗有興趣。
  他在學校會努力收斂娘氣,行事低調,拿東西時很小心的不要翹蘭花指,他的聲音天生屬於較為輕柔中性,因此說話盡量去掉「哦、耶、呢、啦」這類尾音,更不敢做出嘟嘴、跺腳、扭腰擺臀等等的小動作,他過於清秀的外貌注定展現不出男子氣慨,可至少不要嬌滴滴。
  同學們偶爾會笑他是奶油小生,比有些女生更白淨漂亮,也私下議論過他是不是同性戀,不過表面上不至於太過排擠或刻意攻擊他,有的女生偏好這種粉紅系男生,他曾收過女生寫給他的情書,讓他哭笑不得。
  另外,有一小群貼著「腐」字的奇妙生物,總會對他笑得異常和藹可親,關注他的一舉一動,在某個神秘的網路論壇偷偷放上偷拍照片,討論他跟同班的誰誰誰很配,或者哪班的誰誰誰特別注意他什麼的。
  被提到的次數一多,連所謂的「王道官配」都出來了,還有人寫以他為主的耽美文,天知道他根本沒和他們有任何往來,可說是完全不熟,甚至不認識。
  他在那個神秘論壇有帳號,有時會用假暱稱和她們一起討論關於自己的帖子,他並不會覺得受到侵犯而生氣,反而感到很有意思。
  他是同志,自然對腐女不陌生,他不像其他男同志會排斥這群以意淫他們為樂的女性同胞,和那些惡意攻訐同性戀的衛道者比較起來,她們明顯可愛多了,被意淫就被意淫,不是什麼多罪不可恕的事。
  他偶爾甚至有種被她們愛著的錯覺,只要有人願意愛他,不管這種愛是出於何種理由或以何種形式進行,他都禁不住有些受寵若驚。
  或許是這種奇妙的原因,他和班上男同學都不怎麼熟,反而女同學相處得比較好,尤其是被稱為歷史系雙姬的兩個美女班花。
  第一堂的通識課程結束後,有著傲人胸圍的陳宛芝關心問道:「王舒亭,你的眼睛怎麼腫得跟桃子一樣,要不要緊?」
  「可能昨天沒睡好,沒什麼,謝謝妳的關心。」王舒亭揉了揉眼睛回道。
  「沒什麼才怪,身上還有酒臭味,說,昨天晚上去哪裡徹夜狂歡啦?」一頭烏黑長髮的徐南琪俏皮揶揄道。「真是的,出去玩也不約我們。」
  「沒問題,下次我去gay吧一定約妳。」
  「你以為我不敢去啊,去就去,誰怕誰。」
  「會被罵死三八哦。」
  「我靠,你才死三八!」徐南琪不顧形象的笑罵回去,外表是氣質美人,內在根本就是個女漢子。「小賤人,屁股又癢了是不是,要不要本宮替你找男人?」
  「不用了謝謝,娘娘您自己留著慢慢享用吧。」王舒亭訕然應嘴,嘻嘻哈哈的並不扭捏。
  他心裡曉得她們不知道他真的是個gay,雖然平時常會笑鬧調侃,但都是不存惡意的玩笑話,誰都不會當真,就算他不小心娘掉了,她們也只會以為他是故意裝三八,一笑置之。
  這是個性別愈來愈模糊的新世代,女生像男生,或男生像女生,已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,偽娘一堆一堆的,所以才會出現「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」這種流行語──
  王舒亭無疑是可以套用這句話的男孩子。
  反觀靜靜待在旁邊的陳宛芝,人家是個真正的溫柔美女,微笑聽他們互相人身攻擊,偶爾搭腔一句,有些同學用羨慕嫉妒或鄙夷不屑的眼神看著這三人。
  娘娘腔和女漢子正打嘴炮打得不亦樂乎時,校內廣播忽然喊起王舒亭的名字,要他立刻到教務處報到。
  他心裡喀噔一聲,以為自己是同性戀、並且介入他人婚姻的事被揭發了,猜想會不會是那個女人一狀告到學校來,想鬧得他連學校都沒得唸?
  忐忑不安的前往教務處,腦子裡打著該怎麼辯解的草稿,至少要替自己爭取公平對待的權利。
  未料,等著他的是一個警察。
  眼神閃過一抹驚慌,臉色更白了。
  難道周仁查的太太控告他通姦罪和妨害家庭?!
  表情嚴肅但還算有禮的警員問道:「王同學,你昨天是不是見過陳琳琳女士?」
  王舒亭不明所以。「陳琳琳是誰?」
  警察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。
  果然是那個女人,王舒亭咬了咬下唇,選擇誠實回答:「是。」
  「麻煩請跟我到警局一趟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「有些事需要你去說明,做完筆錄沒問題就可以離開了,你可以叫家人或朋友陪你一起去,也可以聯絡律師在場陪同。」
  「不用了,我可以自己去。」王舒亭說,不管事情再如何糟糕,該面對的就必須勇敢去面對。 
  隨同警察一起坐上警車,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警車,內心十分惶恐,感覺自己好像犯人一樣,他在車上詢問警察傳他去做筆錄的原因,警察只說到局裡就知道了。
  警察帶他進入警局內的刑事偵察組辦公室,將他領到一名便衣刑警的辦公桌前,看起來很忙碌的大叔指指旁邊的椅子對他說:「請坐,要倒杯水給你嗎?」
  現在警察局也被要求服務品質,要和氣微笑,要親切周到,即使是犯人也不能對他粗聲惡氣,更不能看不順眼就直接打趴在地,免得被檢舉態度惡劣或鬧上媒體,原本壓力就大的警察同仁想來壓力更大了。
  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王舒亭神情緊張,戰戰兢兢的坐下。
  「身分證借一下。」
  「哦,好的。」連忙從皮夾中掏出身分證雙手遞上。
  警察大叔查核了他的身分證,確認他是王舒亭本人無誤,沒有說明叫他來的原因,也沒怎麼正眼看他,面對電腦一邊打字,一邊制式化的審問道:「王同學,請問你認識陳琳琳女士嗎?」
  「不認識,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她。」
  「在哪裡看到?」
  「……XX路上的一間套房。」
  「幾點?」
  「下午四點左右。」
  「你昨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在哪裡?」
  「在一家叫FirstOne的酒吧。」
  「有什麼東西或人可以替你證明嗎?」
  「我有消費發票。」王舒亭急忙從背包中掏出發票,幸好這張發票還沒拿出來,又補充道:「酒吧經理和一些客人可以替我作證,我昨天晚上六點多就在那裡,大概快十點才離開。」
  警察大叔接過發票,仔細檢視上面的日期時間,消費時間為21:46,說:「這張發票必須留下來當證據。」
  「好。」王舒亭應道。
  「你和她先生是什麼關係?」
  「朋友。」
  「認識多久?」
  「大約七個月。」
  警察大叔隨後又問了一些事,他十分配合的誠實回答,最後,實在忍不住問道:「對不起,請問……陳琳琳是不是要告我?」
  「她告不了你了。」
  「什麼意思?」
  盯著電腦打字的警察大叔這才轉頭望向他,疲憊的抓抓後腦勺。「我剛剛沒說嗎?」
  「沒有。」
  「哦,可能太累忘了,陳琳琳昨天晚上在家中受到嚴重刀傷,失血過多送醫不治,大概在半夜十二點左右死亡。」
  王舒亭著實嚇了極大一跳,一時間有點難以置信,消息來得太突然,短短一句話卻包含很大的資訊量,難道可能是……
  他殺?
  他成了兇殺案的嫌疑犯?!
  「你們……是不是懷疑我?」又驚慌又惶恐,不知如何是好。
  「因為有證人提供一段錄影,影片中你和陳琳琳發生爭執,所以傳你到案說明,不過你的嫌疑本來就不大,這只是例行公事。」
  「錄影?!」王舒亭蒼白的臉幾乎要鐵青了,想也知道是昨天那段捉姦影片。
  「你要看嗎?我可以調出檔案。」
  「不、不用了……」王舒亭臉面脹紅,支支吾吾,一整個羞恥到想死,幾乎快忍不住哭出來。
  極度難堪的醜事竟被拿來當證據,不知已有多少人看過,這回他是真的想跳樓自殺一了百了。
  「我不是歧視同志,只是你好好的一個男人,還這麼年輕,和已婚男人鬧婚外情實在太不應該了。」警察大叔忽措辭嚴厲的責備道。「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自毀前程,你爸媽知道一定很傷心。」
  「我知道……」王舒亭垂下頭嚅嚅回道,努力克制住眼淚。
  警察大叔見他柔弱欲泣的模樣,不好再多說,低低嘖了聲,再轉頭面對電腦,繼續自顧自的敲鍵盤。
  王舒亭用力咬住下唇拚命壓抑,死都不肯流下眼淚,至少不能在別人面前流。
  「怎麼了?」一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青年走過來問道。
  「布隊長。」警察大叔站起來敬了下禮,再坐下來繼續敲電腦。
  王舒亭抬頭望向被稱為布隊長的男人,一雙眼睛黑汪汪的,強忍的淚水在其中轉呀轉,看起來委屈極了。
  布隊長似乎微微怔了下,轉頭問警察大叔:「筆錄做完了嗎?」
  「嗯,主要該問的都問過了,案件關係人有提供不在場證明,偵訊內容也沒有太大的疑點,不構成嫌疑犯的移送要件,不需要關押,可立即遣回。」
  「如果沒有問題就結束筆錄,讓這位同學離開吧。」
  「是。」警察大叔列印出筆錄資料,請王舒亭簽名,簽完名後即可自行離去,但需隨時保持可聯繫狀態,以配合警方調查。
  王舒亭應是,當他站起來準備離開時,驀然看見周仁查手中牽著一個年約八、九歲的小男孩,恰好從一間偵訊室走出來。
  周仁查頓了頓,放開小男孩走向他。「亭亭,你也被叫來了?」
  「嗯。」王舒亭極冷淡的隨便應了聲,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掉頭便走。
  「我昨晚打手機給你好幾次,你都沒接,又去你家找你,你也不在,你去哪裡?」周仁查纏了上來。
  「我說過不想再看見你,我去哪裡關你屁事?」
  「亭亭,我是關心你。」
  「謝謝你,那我老實告訴你好了,我去FirstOne。」
  「你去那裡做什麼?」周仁查像個妒夫般追問。
  「找人安慰我受傷的心靈。」王舒亭故意酸溜溜的回道。
  辦公室中不知是誰不小心發出了一聲「噗嗤!」,繼而聽到一些刻意壓低的悶笑。
  王舒亭目光一瞟,發現大概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偷偷看他們,眼神表情皆不掩戲謔輕視,當下感到好羞恥,恨不得挖洞鑽進去。
  周仁查的臉色同樣很難看,根本自取其辱。
  「都在幹什麼?很閒是不是?」布隊長沉吼一聲,眾人頓時鴉雀無聲,趕快埋頭苦幹,不敢再偷看熱鬧。
  「我再找你。」周仁查低低說了句,牽著小男孩匆匆離去,丟下王舒亭獨自面對窘迫的場面。
  媽的當初一定被黑心油蒙了心,才會對這種水母人渣付出感情。
  王舒亭內心又恨又怒的罵道,也轉身快步走開,他依舊害怕鄙夷的目光,他沒辦法真的抬頭挺胸對旁人說,對,我就是個男同志,而且還是個娘娘腔!
  他恨自己的天性與懦弱,同樣也恨這個世界對他們這種人的蔑視與厭棄,視他們為細菌或神經病。
  同性戀有罪嗎?
  娘娘腔犯法了嗎?
  王舒亭幾乎是用跑的跑出警局,情緒險些在裡頭再度崩潰,他第二次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活得毫無意義,死掉的人為什麼不是他,他爸媽會為他傷心嗎?
  不,他們不會,他們恨不得沒生下他這個丟盡臉面的兒子……
  「王同學。」
  身後忽傳來布隊長的叫喚,王舒亭用力眨眨眼,眨回眼中的酸楚,站直身體面向來人,盡量平靜的問道:「請問還有什麼事?」
  「我送你回學校。」
  「謝謝,不用麻煩了,我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  「沒關係,我也要出去,剛好順路,走吧。」布隊長說著,伸手輕握住他的手臂,不給拒絕的機會便往警局停車場走。
  王舒亭不禁有點錯愕,不敢用力掙開他的手,心說這個男人很霸道啊。
  呆呆被拉著走,他這時才看清楚布隊長的樣子,五官端正,輪廓稜角分明,體格挺拔壯實,充滿男人味的陽剛,整個人顯得正氣凜然又意氣風發,可剛毅的氣勢中卻透出幾分溫和與沉穩,一看就是那種國家棟樑、社會菁英、媒體雜誌會形容成警界猛男什麼的青年才俊。
  像這樣處處都優秀的人,王舒亭光是站在他身邊,便不由感到一絲自慚形穢,深藏內心的自卑感更重了。
  你看看你,人家這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正港男子漢呀。
  布隊長為他打開右前方車門,王舒亭只好進入副駕駛座,乖乖巧巧的侷促坐好,動都不敢亂動一下。
  「放輕鬆一點,我不會把你載去奇怪的地方賣掉。」布隊長發動車子笑笑的說。「雖然你看起來應該能賣不少錢。」
  「啊?」
  「開玩笑的。」
  「哦。」王舒亭稍感訝異,沒想到威風凜凜的隊長大人會開玩笑。
  「今天傳喚你做筆錄,是因為你被列為案件關係人,需要更清楚的釐清一些案情。」布隊長一面開車,一面向他說明。「陳琳琳大約昨晚九點左右,在自家廚房被一把水果刀刺傷腹部,未及時送醫急救,造成失血過多死亡,當時家中只有九歲的兒子在房間,他先生則表示他不在家,因此沒有直接目擊者能確定她是否受到攻擊。」
  周仁查在警察局說過,昨晚去他的住處找他,所以當時真的不在場?或者只是想以此當做不在場證明?
  推理小說電視劇看得不少,王舒亭聯想到一些情節,好奇問道:「沒有掙扎打鬥的痕跡嗎?」
  「有幾個打破的餐具,但是不是掙扎打鬥造成的,還要再進一步分析推斷。」
  「真的是……他殺?」
  「也許是,但也不排除是自殺或單純的意外事件,如果要說嫌疑,她先生和另一個外遇對象的嫌疑都比你大,殺人動機也更強,鄰居說有聽到他們三人激烈爭吵,那個外遇對象被她打得很慘,臉都抓傷了。」
  王舒亭聽完,沉默一會兒,問:「可以這樣對案件關係人洩露案情嗎?」
  「理論上是不可以,不過我說的不是機密,讓你知道也無妨。」
  「為什麼要跟我說明?」
  「因為你看起來很迷惑,也很害怕。」
  「那不是更應該懷疑我可能就是兇手,因為心虛所以害怕嗎?」王舒亭再問,緊繃的情緒不知不覺放鬆下來,曉得事件的來龍去脈之後,心裡比較不那麼惶恐了。
  「你是兇手嗎?」布隊長反問。
  「當然不是,如果我真的和她打起來,會被殺掉的人應該是我吧。」不是譏誚,而是出自真心的感嘆,昨天見識過陳女士慓悍的身材和戰鬥力,他完全甘拜下風,自嘆弗如。
  布隊長看他一眼,不知是否是開玩笑的應和:「看得出來。」
  王舒亭暗暗嘆了一口氣,不由對世事無常感慨不已。
  唉,昨天還精神抖擻能打能罵的一個人,誰知才一轉眼,竟然就到下面簽到了?
  約莫半小時後,布隊長將車停在S大學的側門,從皮夾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舒亭。
「這是我的私人名片,如果有需要,可以直接聯絡我。」
  「好,謝謝你。」王舒亭雙手接過,由衷道謝。
  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  「什麼事?」
  「我沒讓不相關的人看到那段影片,也絕對不會流出去,你可以放心。」
  王舒亭臉色一陣紅、一陣白,再度無比羞窘,只能吶吶應道:「謝謝……」
  目送布隊長的銀灰色房車遠離後,心情複雜而低落,他慢慢走進學校,下午還有兩堂課要上。
  看看手中的名片,上面印著所屬警察局及刑事偵查隊第一隊之外,只有一個手機號碼和「布隊長」三個字。
  布隊長的名字就叫「布隊長」?他父母在替他取名字的時候,便預測到他長大後會做警察隊長?
  那還真是鐵口直斷哩!

  
3
  王舒亭做完筆錄乖乖回到學校上課,卻一整天心不在焉,兩天連續遇上大事件,讓他的腦子雜亂無章,既難過又惶恐,還有止不住的猜疑迷惑,不停胡亂臆測陳琳琳的死亡,愈想整個人愈不舒服,人雖然不是他殺的,但這件事可能或多少與他有關聯。
  下午三點半上完今天的最後一堂課,準備離開教室時,徐南琪和其他幾個女生又過來找他,邀請道:「我們想去唱歌,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?」
  「謝了,我有點累,下次吧。」他道謝婉拒,宿醉頭痛加上心情極鬱悶消沉,只想回到租賃的小套房中好好休息。
  「去啦,不然我們還要另外找人一起分攤包廂費。」徐南琪說服著。
  「喂,原來我的功用只是分攤包廂費哦!」王舒亭笑瞪她。
  「別這樣說,你歌聲很好聽,聽你唱歌也是一種享受。」陳宛芝忙接口道。
  「謝謝妳的讚美,不過我今天真的有點累,沒體力可以陪妳們,對不起啦,下次我一定去。」
  「好吧,既然你這麼說,我們也不能勉強你。」
  「你臉色的確不太好,回去好好休息吧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那個……」一名同班男同學突然走過來,主動道:「我沒事,可以陪妳們一起去,我唱歌也很好聽,高中時我的外號就叫情歌王子。」
  或許因為他的自荐有點突兀,女生們妳看看我,我看看妳,一下不知該回話。
  這名男同學叫林育民,外表一般般,人緣不很好,說話總自以為幽默,且不太會看別人臉色說話,常常不小心得罪人卻不自知,因此有些同學不太喜歡他,包括被他得罪過的徐南琪。
  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惡意,個性算善良單純,缺點就是不太會說話,講白了就是有點白目,是那種在群體中雖然不令人特別討厭,但也不是很討人喜歡的一種人。
  「我可以幫妳們出一半的包廂費用。」林育民再道,表情期待的看著她們。
  徐南琪皺了下眉,正想開口,王舒亭在她耳邊小聲說悄悄話:「這次真的很抱歉啦,妳就委曲一下下,下次我請妳吃小火鍋。」
  他偶爾會看見林育民看著他和徐南琪她們聊天說笑,眼神充滿羨慕,透露出渴望接近她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,如果直接被徐南琪拒絕,總覺得有點不忍心。
  「你自己說的哦,我記住了。」徐南琪斜睨他一眼,算是同意了。
  「那先謝謝你了,等一下我們叫吃的你可以多吃一點。」吳宛芝見徐南琪同意了,便笑笑的對林育民說,其他女生則不置可否,沒有意見。
  王舒亭和她們一起走到校門口,才道別分開。
  帶著一顆疲倦的心回到住處,一把抱住他的「好男人」等身長抱枕,臉埋入好男人柔軟的胸膛中,躺在床上動都不想動。(*好男人:日本漫畫角色阿部高和。作者:山川純一)
  昨天被捉姦在床,今天被條子杯杯叫去警察局喝茶,明天他還能更倒楣一點嗎?
  陳琳琳的死亡完全不能帶給他任何幸災樂禍的快意,反而感到異常難受與悲哀,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好可憐,憂傷怨恨的活著,不明不白的死去。
  他就那樣自暴自棄蜷縮著,直到傍晚,沒開燈的房間內光線昏暗,他仍不想起來開燈,連餓了都還是不想動,餓死算了。
  不期然,手機音樂鈴聲響起,他也不想接,任由它重複唱了幾次後自動停止。
  半分鐘後鈴聲再次大響,他不得不爬起來,有氣無力的接聽:「喂,哪位?」
  「亭亭,我是姊姊。」
  「哦,姊啊,什麼事?」王舒亭小心翼翼的問,他很怕警察已將他的事告訴他的父母家人,雖然他已經算是被趕出家門了,不過對他們依然頗為在意,再怎麼說都是他的親人。
  「最近姊姊手頭比較緊,生活費要晚一點匯給你。」
  「嗯,沒關係,不用匯也可以,我會自己想辦法,妳不用勉強。」他目前的經濟支助一部份來自於唯一和他聯繫的姊姊,現在也只有姊姊肯接納幫助他。「妳最近好嗎?」
  「唉,工作不太順利,手上有幾支股票套牢了,王舒翰他前陣子又向我要錢,說是要替他老婆小孩繳保險費,我都解了一張三十萬的定存單給他了,他還嫌不夠,我哪有這麼多錢能給他……」王舒萍唉聲嘆氣的訴起苦來。
  沒人比王舒亭更瞭解她的辛苦,耐心的聽她埋怨嘮叨,溫言好語的安慰她。
  他們家是個典型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,王舒萍身為長女,對家裡付出最多,但父母給她的愛卻不成正比,完全偏心排行第二的長子王舒翰。
  王舒亭雖身為么子,卻也沒有得到父母的多少關愛,原因是他出生不久後,奶奶抱他去給一個算命仙算命,算命仙說他的八字奇輕,命中與父母無緣,且會沖長子、剋家運,並於取名時取一個較女性化的名字,賤名賤養。
  算命仙不負責任的幾句話,讓極疼愛長子的父母和奶奶對他產生不喜與隔閡,等他滿一歲便丟去給鄉下的外婆,偶爾過年過節才會去看他一次。
  直到七歲時,年事已高的外婆被大舅舅接去同住,父母才不太甘願的把他帶回來,除了養育的基本責任之外,很少在他身上花費心思,即使他被診斷出有先天性地中海貧血,他們也不怎麼多照顧,沒養死就好了。
  不受重視的姊姊和受到忽視的弟弟算是同病相憐,小時候王舒萍每次受到委屈,都會遷怒發洩到他身上,他總是默默承受,因為在那個家中只有她會理睬他,以至於王舒萍出了社會之後,對這個可憐的小弟心懷愧疚,因此當他考上大學離家獨立生活後,她才會提供經濟援助,做為精神上的彌補。
  從小到大,王舒亭一直是她的心情垃圾桶,可正因為如此,他才會覺得自己在世上還是有點存在價值。
  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,他的性格自然養成了一股自卑,幸好個性沒扭曲得太嚴重,就是懦弱膽小和彆扭了些,但為了生存,又必須格外堅強。
  話說回來,姊弟倆電話講了快半個小時才結束,天完全黑了,王舒亭下床開燈,拿出存摺查看剩餘的存款,之前周仁查會給他一些零用錢,說是贊助他的學費,他大多省吃儉用的存下來,不過付完房租之後,算了一下,頂多只能再維持兩個月的基本開銷。
  想一想,看他必須重操舊業了。
  請別誤會,他的舊業是大學生最普遍的打工工作,家教與速食店。
  之前他當過兩次家教,第一次是教一名國二男生,沒想到差點被已長得比他還高大的國二生壓倒強上,二話不說馬上辭職。
  他覺得現在的國中生太可怕,於是第二次選擇當國小女生的家教,結果,這次撲倒他的是小女生的爸爸,他落荒而逃。
  兩次家教經驗太恐怖,所以他轉而去一家連鎖速食店做工讀生,起初好好的,他勤勞認真的工作,但是卻因為店長特別偏愛照顧他,造成其他員工心理不平衡,集體排擠他,在背後亂傳謠言黑他,他忍耐了半年,最後還是被迫離職了。
  後來他又換了幾個工作,卻都沒辦法做太久,不是被排擠欺負,就是被性騷擾……
  唉唉──真是傷腦筋啊。
  王舒亭長長嘆口氣,摸摸咕嚕咕嚕叫的肚子,懶得出去覓食,隨便弄碗泡麵,放在大賣場買的折疊和式桌上,習慣性的隨手打開電視看新聞,心說希望不要看到任何關於陳琳琳的消息,他可不想被無孔不入的記者盯上。
  才這麼想著,頭上的電燈突然閃爍幾下,接著電視畫面突然閃成雪花狀……
  第四台又故障了嗎?
  正當拿起搖控器想換台試試看時,畫面又恢復清楚,只是不再是剛才的新聞。
  『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?要不是我,你今天還是個口袋沒半毛錢的窮小子,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爸媽嗎?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玩男人,你說你丟不丟臉!』
  奇怪,好耳熟,好像在哪聽過。定睛一看,臉色瞬間大變,竟然是他被陳琳琳捉姦的影片?!
  布隊長不是說這段錄影絕對不會流出來嗎?目瞪口呆的驚愕看著,看見電視上的自己拿抱枕拍打男人時……
  「媽啦!現在大概有成千上萬的人都看過人家的小雞雞了啦!」王舒亭不住失聲大叫,眼淚差點噴出來。
  他急忙轉到別台,也是這段影片,再換,還是,他慌張的狂按遙控器,等到全部的頻道都輪過一圈,赫然發現全都在播放這段影片。
  「怎麼會這樣?」莫名而驚惶的自言自語。「難道是……駭客入侵?!」
  他想乾脆關掉電視,卻怎麼按都關不掉,陳琳琳尖銳的辱罵聲一遍一遍的重複著,他也重複看著自己的小雞雞一遍一遍的晃來晃去……
  遙控器沒電了?拍打遙控器幾下,突然間,電燈再次閃爍了幾下,嚇了他一跳,心想不會連電燈都一起壞了吧,未免太剛好了。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電視中的陳琳琳嘶吼著,那股極端的恨意彷彿穿透螢幕,令人背脊發涼。
  他打開遙控器的電池蓋,轉了轉電池,聽說這樣電力能再撐一下下,忍不住隨口回嘴:「好啦,我這個賤人也去死一死好了啦。」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
  怎麼又是這一句,不是應該重頭開始嗎?
  抬頭望去,發現影像似乎和剛才不大一樣,影片中的陳琳琳原本是背面,可畫面似乎停頓住,臉的面向角度似乎慢慢的變了,好像要轉過來。
  王舒亭不住一愣,揉了揉眼睛,心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,他記得那時陳琳琳一直對著他大吼大叫,並沒看向負責拍攝的那個女人。
  瞪大眼睛再看,只見陳琳琳的臉慢慢的轉過來。
  慢慢的,宛如壞掉的機器人,一點一點的,用一種極詭異的速度和角度,慢慢的轉了過來。
  看向鏡頭。
  不,是看向電視外的王舒亭。
  再用力揉了揉眼看清楚,不是錯覺,剎那間整個人凍結,渾身發冷如墜冰窖。
  電視中的陳琳琳的臉已完全轉過來面向他,脖子扭了幾近一百八十度,目眥盡裂瞪著他,真的是目眥盡裂,佈滿血絲的眼球突出眼眶,扭曲的臉孔極其恐怖猙獰。
  極端的恨意化成刺骨的寒意,從電視中如潮水湧出,襲向王舒亭。
  事實證明,倒楣無極限,他當然能倒楣到一個更嶄新的層次──
  王舒亭小朋友他媽的見鬼啦!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陳琳琳對他裂開血盆大口嘶吼,尖銳的叫聲如同利器劃過玻璃般刺耳,猛然一頭撞在螢幕上。
  王舒亭一時驚嚇過度,腦子呆滯一片空白,連心臟都快罷工了。
  陳琳琳的臉用力從電視機內擠出來,扭動著鑽出螢幕,先是頭,然後是肩膀和身體,漸漸的從2D平面變成立體3D,連3D眼鏡都不用戴就超逼真。
  等到陳琳琳的上半身爬到地上時,他才猛然反應過來,頭皮炸開。
  「媽、媽、媽呀──鬼啊──」
  驚恐大叫,雙手下意識用力一掀,掀翻了擺著泡麵的和式桌,整個人彈簧似的跳起來。
  一口都還沒吃的泡麵以完美拋物線咻地飛上半空,再咻地落下,碗口朝下不偏不倚蓋在擠出電視的陳琳琳頭上。
  「救命啊!有鬼啊!貞子出現啦──」王舒亭捧頰尖叫奔向大門想逃出去,大門卻焊死了一樣怎麼用力拉都打不開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賤人!去死!』貞子太太頂著泡麵碗撲了過去。
  「不要過來!不要過來啊啊啊──」王舒亭不得不棄門而逃,驚聲尖叫著抱頭鼠竄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賤人,去死!你這個賤人去死、去死!你這個賤人、賤人,去死、去死!』陳琳琳追逐嘶叫。
  跳針般不斷重複同一句話,聲嘶力竭的語調陰森恐怖,但饒饒舌舌的卻頗具韻律感,王舒亭乍聽之下覺得她好像在唱靈異版RAP,而且還是立體環繞音效,連百萬音響都比不上。
  如此這般,人在跑,鬼在追──
  只見一隻女鬼頭頂著一桶阿Q桶麵、一頭一臉掛滿QQ麵條,捲曲麵條隨著他像頭髮一樣飛揚,張牙舞爪追著捧頰尖叫滿屋子亂跑的王同學。
  呃,這畫面說真的,實在不像傳統的恐怖鬼片,倒比較像在演KUSO版驚聲尖笑,儘管王同學嚇到快閃尿了。
  一人一鬼滿屋子亂竄,王舒亭被陳琳琳繞圈子追來追去,從來不曉得原來自己的身手可以這麼矯健。
  可五、六坪大的房間就這麼一點地方,一不小心給逼到床邊,再無路可退。
  『你這個賤人去死!』陳琳琳雙手成爪撲上去。
  死了死了,這下我死定啦!
  眼角忽忽一瞥,順手抓起躺在床上的「好男人」,擋在身前對她叫道:「妳、妳不要再過來了!妳要是再過來,我就……我就叫他強姦妳哦!」
  陳琳琳霎那頓住,爪子差三寸就叉上他了。
  咦,女人就算變成鬼了,也會怕被男人強姦嗎?
  王舒亭見她終於停頓下來,心想等一下如果她再撲過來,難道真的要用好男人強姦她?怎麼強姦?這個好男人基本上中看不中用,他可不想親自上陣去壓女鬼……
  我瞪你,你瞪我,三秒鐘。
  『你這個賤人、去死!』
  猛地「嘶!」一聲,拿來當檔箭牌的好男人刷地被撕開,從頭到胯下裂成兩半,裡頭的填充棉花全爆出來了──
  汽車修理工阿部高和先生,陣亡。
  「哇!人家的好男人!妳竟然殺了阿部高和啊啊啊──」
  這聲慘叫比剛才的任何一聲都更淒厲,這個抱枕是他特地找代買在日本拍賣網搶標的,花了他好多張藍色小朋友啊!
  陳琳琳甩開死得比她更慘的好男人,再次撲向痛失愛枕的王舒亭,這回終於以泰山壓頂之姿撲倒了生前的情敵。
  王舒亭雖然挺喜歡被別人撲倒,但他只喜歡被男人撲倒,而不是女人,更何況還是個要他命的女鬼。
  登時只感到女鬼重如千斤,身體完全動彈不得,一雙練成九陰白骨爪的鬼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。
  嗚呼哀哉,吾命休矣!
  身體動不了,雙手也扯不開掐住他的脖子的鬼爪,不,應該說他根本抓不到任何實質的有形物,脖子不是被勒束的壓力感,而是一股刺入骨子裡冷冽,異樣的冰冷彷彿凍結了他的氣管,令他無法呼吸,這股冰冷開始從咽喉冉冉漫延開來,連內臟都凍傷般的灼痛。
  雖然他常常告誡自己,要堅強、要樂觀,可其實偶爾還是會覺得乾脆死掉算了,曾經幾次萌生自殺念頭,想過吞藥、割腕、跳樓、上吊、燒炭等等方法,但其中並不包括被鬼活活掐死。
  王舒亭痛苦的感到意識愈來愈模糊……
  不,我不想死,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還沒做,我甚至還沒找到一個真正疼我、愛我的人……
  我不要死,誰來救救我!
  心裡發出垂死的吶喊,他不甘心,陳琳琳的死與他無關,為什麼她卻來向他索命?
  他太不甘心了!
  「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
  陳琳琳的鬼叫漸漸如收訊不良的收音機,他的身體無力癱軟,意識已快接近昏迷不清,門鈴聲冷不防嘎嘎響起。
  王舒亭一直不喜歡這種嘎嘎叫的難聽鈴聲,如今聽來簡直有如天籟,他想張嘴求救,卻發不出聲音。
  門外有人喊道:「王舒亭,王同學,你在家嗎?我是布隊長。」
  「王同學,我是房東太太,我知道你在裡面,我剛剛有聽到你的叫聲,快開門!」
  救星!
  王舒亭用盡最後全身的力氣,奮力擠出比貓叫還低微的聲音:「……救……命……」
  門鈴再響了兩次後即停止,布隊長和房東也未再出聲。
  以為他不肯開門所以走了?等房東拿備份鑰匙來開門,他早一命嗚呼和陳琳琳變成同伴了。王舒亭絕望的閉上雙眼,難道他今天注定死在女鬼手上嗎?
  視覺轉黑,最後一絲意識幾乎快完全逸去時,猛地聽到好大「碰!」的一記撞擊聲。
  布隊長撞開大門,衝了進來。
  王舒亭身上的冷冽壓迫感瞬間飛散,矇矓中,似乎看見陳琳琳剎那間像被什麼彈飛,迅即像霧一般消失在空氣中。
  他看見衝進來的男人身上彷彿發出白色強烈光芒,逼得人無法直視。
  「王舒亭!」布隊長衝到床邊。
  渙散的意識聚攏回來,王舒亭拚命的用力呼吸起來,捂著喉嚨劇烈咳嗽。「咳……咳咳咳咳咳……」
  布隊長扶他坐起,輕拍他的背脊替他順氣。
  「王同學,你到底在搞什麼?剛剛一直鬼吼鬼叫的,還弄得這麼亂?」房東太太站在門外不快的數落。
  只差一點點就小命歸西的王舒亭緩了好一晌,才有辦法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:「……房東太太……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  「門撞壞了怎麼辦?」
  「我會負責修理費用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那就好。」房東太太嘀嘀咕咕的走開。「要不是看他都有準時交房租,我才不想把房子租給這種人。」
  「你還好嗎?」
  「咳……還好……咳咳咳……沒事……」
  布隊長拍撫他的背,發現他的身體異常冰冷,整個人不停發抖,臉色蒼白發青不說,連嘴唇都變成紫色了,明顯的失溫現象。
  於是伸手拿起棉被將他整個人包起來,轉頭在屋子裡巡視一圈,跨過滿地狼藉,走到放在牆邊小櫃子上的熱水瓶前,倒來一杯熱水給他。
  「謝謝……」王舒亭顫抖接過,捧在手中小口啜飲,溫熱的水流過喉嚨,才覺得舒緩一些,不由心疼看著灑一地的泡麵,心說陳琳琳怎麼不等他吃完再來呢?實在太浪費食物了。
  「你怎麼了?」布隊長關問道。
  「你、你沒看見嗎?有……」王舒亭頓了下,「鬼」字差點脫口。
  不住好奇的看看布隊長,身上的光芒已經不見了,恢復成相當正常的一個人類,不是會發光的外星人或什麼奇怪生物的。
  難道是他瀕死前的錯覺?
  「有什麼?」
  「……沒什麼。」王舒亭搖搖頭,冒然說出他被鬼掐脖子,一般人都不會相信,更何況對方是警察,而且看起來是那種充滿理智與講究科學的人。
  仔細想想,如果他大叫有鬼,搞不好會被當成精神錯亂,還是不要隨便說自己見鬼比較妥當,他不想被當成一個瘋了的同性戀。
  「你的臉色很不好,要不要送你去醫院?」
  「不用不用,我已經沒事了,我只是……吃泡麵不小心噎到。」王舒亭吶吶回道,一聽就知道是謊話,最好是吃個泡麵也能噎成這樣啦。
  「你的體溫很低。」
  「哦,我只要肚子餓血糖太低,就會體溫下降。」想了想,問道:「布隊長,請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  「先出去吃飯吧,等你吃飽再說。」布隊長說。「我請你。」
  「啊,不用了。」王舒亭趕忙婉謝。
  「沒關係,我知道這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。」
  「謝謝你,但是真的不用了。」
  「如果你覺得好一點了,我們就走吧。」
  王舒亭推拒不了,就像早前說要送他回學校一樣,布隊長真的是挺霸道的一個人啊。
  等到身體感覺好多了,體溫和臉色恢復正常,才草草收拾一下和布隊長出門,老實說他也不大想單獨一個人再待屋子裡,誰曉得陳琳琳會不會再回來,她看起來對自己的怨恨非常深重,連死了都還惦記著來找他唱靈異版RAP和玩掐掐樂。

     ▓

  布隊長帶他去附近一家日式定食屋,一套平價定食的價格約二百到三百元之間,他偶爾會來小小的奢侈一下。
  王舒亭驚魂未定,拿著筷子的手都還在微微顫抖,真的嚇壞了。
  「你真的沒事嗎?」布隊長掩不住擔憂的神色。
  「沒事,只要吃飽就好了。」王舒亭勉強笑了笑回道。
 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,六神無主,心想今天晚上他該怎麼度過,如果陳琳琳再回來找他怎麼辦?
  他不想暫時借住別人家中,不希望給別人帶來麻煩,這個時間也沒辦法臨時去哪裡求個驅鬼符護身符什麼的,而且有沒有用也不知道。
  偷偷瞄了眼坐對面的布隊長,這個男人一身浩然正氣,王舒亭直覺聯想到文天祥的正氣歌,腦中閃過「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」吧啦吧啦的,猜想陳琳琳突然消失應該是因為布隊長的關係,他的陽剛正氣強大到連鬼都能彈飛,但二人非親非故,總不能求他收留自己吧。
  唉唉,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?
  吃完飯後,布隊長提到來找他的原因,想當然是與陳琳琳的案件有關。
  王舒亭不久前才被嚇得魂不附體,實在心有餘悸,不怎麼願意再提她。「關於她的事,我在警局都說過了,而且她先生之前跟我說他是單身,還拿身分證給我看,配偶欄是空白的,我也是被欺騙的受害者。」
  「他有兩張身分證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靠,這個大爛人!死的怎麼不是他?」話說完才想到對面坐的是個警察,連忙再道:「呃,這只是氣話,我沒想讓誰真的去死。」
  「我知道。」布隊長不以為意。「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,她是如何發現你和她先生的事?」
  「我不知道。」王舒亭搖頭。「也許她有請徵信社調查,也可能偷看她先生的手機簡訊,這很重要嗎?」
  「也是一條線索。」
  王舒亭微微偏了偏頭,用食指點了點下巴,無意間流露出思索時的習慣動作。「你是不是認為如果真的是他殺,兇手如果不是她先生,有可能就是向她透露我的存在的人?」
  「沒想到你還滿聰明的。」布隊長看著他略顯娘氣的可愛小動作,眼中閃爍一抹笑意。「不過這只是片面推測,還有些疑點和證據必須再調查得更詳細。」
  王舒亭聽他這麼說,不由想像起某部推理電視劇的經典場景,並配上旁白──布隊長眉頭一皺,發覺案情並不單純。
  那畫面叫他忍不住笑了出來,受到驚嚇的情緒不覺平緩了許多,身上那種刺骨的異樣冰冷也因為熱騰騰的美味食物而暖和不少。
  「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多了。」布隊長微帶一絲笑意的看著他。
  「是嗎?因為吃飽了吧,謝謝你。」王舒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不知為何,忽然覺得有點害羞。
  二人之間安靜下來,王舒亭也開始覺得有點扭捏,畢竟他是個喜歡男人的同志,布隊長又算得上是性格型男,充滿成熟男人魅力與制服系的誘惑(雖然布隊長穿西裝,沒穿警察制服),在他的有色眼鏡之下,那就是塊肥美的肉啊。
  不行不行,這塊肉不是他能肖想的!
  他在心裡大聲提醒自己,千萬不能再亂發花痴了,至少不能對個直男警察發花痴,要是一個弄不好,說不定會被拿手銬銬起來……哎唷手銬什麼的讓人家好害羞,好討厭哦。
  王舒亭控制不住色色的想像,原本蒼白的臉頰染上兩朵紅暈,彷彿有粉紅泡泡一顆一顆從頭頂冒了出來。
  「咳,時間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。」布隊長乾咳一聲道。
  粉紅色的小臉當即變回白淒淒的慘色,心裡又害怕、又鬱悶,不太敢回去,很怕一開門就看見陳琳琳已經在家裡蹲著等他了。
  布隊長見他的表情像顆小苦瓜似的,問:「怎麼了?」
  王舒亭想來想去,目前能想到的辦法有二個,一是求布隊長收留他,二是跟布隊長借東西來辟邪,聽說警徽之類的因為充滿正氣,具有辟邪效果。
  「那個……布隊長,你能不能借我一樣東西?」猶猶豫豫的問。
  「想要借什麼?」
  「警徽。」
  「很抱歉,這個東西不能隨便借給他人。」
  「我想也是,換一個好了。」歪著腦袋想一想,什麼東西充滿正氣或陽氣呢……啊,有了!「那借我你的內褲好了。」
  吸取了男人最多陽氣的東西,非貼著那裡那裡的內褲莫屬,而且還是警察大人的內褲,正氣與陽氣兼具,可說是二個願望一次滿足,雙重保護效果加倍!
  「……」
  「我沒有其他意思,我喜歡收集各種不同樣式的內褲……呃,我不是變態也沒有偷過別人的內褲,你不要抓我。」王舒亭急忙解釋卻語無倫次。「反正我就是想要你內褲啦,你到底要不要借我?」
  「下次我拿乾淨的給你。」
  「我想要你現在身上穿的,還沒洗過的內褲。」
  「…………」
  是說一般正常人聽到別人要借沒洗過的內褲,大多會認為對方有病吧,王舒亭見他一時沒回應,內心不禁垂淚。
  嗚嗚,人家的臉一定被他蓋上「變態」的正記標誌了,總不能老實跟他說,人家要拿你的內褲當辟邪吉祥物啦。
  「我去洗手間,等我一下。」布隊長站起來說。
  「好。」王舒亭等他離開座位,沮喪掩面,後悔自己幹嘛開口借內褲,被鬼掐死都比被認為是變態好。
  未幾,布隊長即返回,遞給他一個餐廳外帶用紙袋。
  王舒亭抬頭望著他,眨了眨寫著問號的眼睛。
  「你不是要借嗎?」布隊長依然一臉正經,只是眼神有一咪咪不自在。
  「啊……謝謝……」
  感謝布隊長慷慨解褲。
  王舒亭小朋友捧過似乎有些熱乎乎的紙袋,想到這可能是他的救命法寶,幾乎要熱淚盈眶了,心道隊長大人您真是我的再造恩人啊!可惜大概不會想讓人家以身相許,否則人家絕對洗香香脫光光自動把自己奉上。
  布隊長見他雙目含水望著自己,眼神又閃爍了一下,手機鈴聲忽然響起,從西裝口袋掏出來接聽,眼神一凜。
  「我知道了,馬上過去。」他應道,收起手機對王舒亭說:「我有急事必須先走,如果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,知道嗎?」
  「謝謝你,我知道了,你趕快去吧。」
  布隊長匆忙離開,王舒亭滿懷感激的目送他。
  二人分開後,王舒亭再坐了一會兒,不太想也不大敢回家,聽到遠遠的地方傳來警車、消防車、救護車的喧囂聲,不知哪裡發生火警。
  餐廳牆上掛著液晶電視,新聞忽插播一條火災快報,女主播以沉重的語調報導某家KTV發生大火,正在全力滅火和搶救受困民眾,傷亡人數尚不確定云云。
  處於惶然狀態的王舒亭沒注意新聞內容,坐到餐廳快打烊了才走,在公寓樓下徘徊了一陣子,才鼓起勇氣上樓。
  手中緊張捏著急病亂投醫的護身符,他差點想乾脆把內褲直接套在頭上算了,要不是怕被鄰居或房東看見,從此貼上變態的標籤,他可能就真的這麼做了。
  小心的、慢慢的打開門,未開燈的室內一片昏暗,藉由窗外照射進來的城市燈光,房間內任何影子都能讓他心驚肉跳,彷彿陳琳琳就躲在其中一片陰影中,只要他一踏進去,便會撲上來咬死他。
  「哈囉……有人在嗎?」神經兮兮的小聲問道。
  寂靜無聲。
  「嗨嗨……真的沒有人嗎?」
  無人回應。
  我佛慈悲媽祖保佑千萬不要沒有人卻有鬼呀。
  伸手摸向電燈開關,喀的一聲,室內大亮,他害怕的掃視一圈,好像沒有多出任何原本不該有的可疑物品或鬼影子。
  不管怎麼樣,這裡是他目前唯一能安身的地方,就算鬧鬼,還是得待著,否則只能流落街頭了。
  收拾好弄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後,洗了澡準備睡覺,明天需要早起上課,當然不忘把布隊長贊助的辟邪內褲拿出來,當他打開餐廳紙袋時,小心肝卜通跳了下,像要打開驚奇箱一樣,不知裡頭會出現什麼驚喜,說不定是性感子彈內褲或豹紋小丁丁之類的。(想太多)
  可惜,只是件普通樣式的灰色四角棉質內褲,乾乾淨淨的,他忍住想聞一聞的猥褻衝動,特地將它放在最靠近自己的床頭上,依舊止不住惶惶不安,沒辦法完全安心,他合理懷疑自己今年命犯太歲,否則怎麼會倒楣到這種超現實的程度。
  見鬼什麼的,實在太討厭了!
  這一夜,也許是布隊長的陽剛正氣讓鬼不敢靠近,某位太太沒再學貞子小姐從電視中爬出來找他玩「哦呵呵來追我呀」的遊戲。
  消防車與救護車的鳴笛聲依舊呼嘯著,城市的夜晚仍不得安寧。
  王舒亭輾轉難眠,除了精神受到極大驚嚇,若有似無的陽剛男人味不覺令他心生蕩漾,暗暗騷動,心想,好男人應該就是這種味道吧……
  嗚嗚,阿部高和先生,你死得好慘哪!


4
  隔天,王舒亭精神不怎麼好的去學校上課,為求心安,他把布隊長友情出借的小內內捲捲捲地捲成小小一卷,塞進一個小袋子放身上,名副其實是個「好屌」的護身符。
  沒了阿部還有阿布,聊勝於無唄。
  走進教室時,發現同學間瀰漫著一股哀悽氣氛,有幾個女同學圍在一起抹眼淚,王舒亭感到奇怪,問她們才知昨晚發生火災的KTV中,有他們班上的同學。
  他大驚,急忙問道:「是不是徐南琪和陳宛芝她們?」
  「就是她們,徐南琪、陳宛芝、張姿怡和羅如蕙她們都及時救出來了,現在還在醫院觀察中,只有林育民來不及……」
  女同學哽咽說不下去,雖然平時和林育民沒什麼交情,但同班同學的情誼還是叫人難忍鼻酸。
  此次火災事故共造成二人死亡,十三人輕重傷,其中一名死者就是林育民,失火原因警方尚在調查中。
  王舒亭大為震驚,不知該說什麼才好,不由得心想,如果去的人是他,林育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,或者死的人應該是他才對……
  揉揉太陽穴,陰暗的負面想法讓他更加消沉,頭痛欲裂。
 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,他直接從學校去醫院探望徐南琪她們,四個女生安排在同一個病房留院觀察,分別受到輕度嗆傷或擦傷,身體沒有大礙,只是受到很大的驚嚇。
  除了床位最裡面的張姿怡戴著耳罩式耳機沉睡,其他三人看見他,都起來和他說話。
  「當我聽到火災警報器的聲音時就叫大家離開,可是林育民他說可能只是有人抽菸,他點的歌還沒唱完不肯走。」陳宛芝紅著眼眶說。「我怎麼叫他他都不走,很堅持要把歌唱完,小琪沒辦法,只能先把我拉出去,到外面叫消防員進來救他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……就來不及了……我應該更強硬一點的……」
  「不是妳的錯,是他自己不肯走。」王舒亭拍拍她安慰。「說起來如果是我跟妳們一起去,也許就不會這樣了。」
  「還好你沒跟我們一起去。」徐南琪面容疲倦的道。「早知道我就不要答應讓他跟,又把他點的那首歌排在後面放。」
  「這也不是妳的錯,妳不要自責。」
  羅如蕙也和他說了一些話,大家的情緒都相當低落,他只能安慰她們好好休息,不要想太多。
  離開醫院前,他忍不住雞婆的跟羅如蕙小聲道:「妳要不要跟張姿怡說一下,戴著耳機睡覺時音樂不要開這麼大聲,對耳朵不好。」
  他進入病房後,斷斷續續聽到旋律不明的低微嘈音,直接認為是張姿怡的耳機音量開太大。
  羅如蕙的病床在她旁邊,直接伸長手臂摘下她的耳機,拿到耳邊聽一下,說:「沒聲音啊,音樂早就停了。」
  王舒亭微感疑惑,明明還有聲音,雖然聽不出主旋律,但隱約是首歌沒錯,心想可能附近有人在唱卡拉OK,也就不以為意了,沒注意到陳宛芝的眼神惶恐不安,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一些。
  對於林育民的事,他同樣非常難過,一連兩天聽到兩個原本活生生的人以不同方法離開人世,這讓他的心情陰霾沉重,無能為力。
  說來,他都自顧不暇了。
  不知道陳琳琳會不會一直纏著他,直到把他弄死了才甘心。
  她是把他當成生前最痛恨的仇人了吧,死了都不放過他。
  幸好布隊長的好屌護身符果然發揮作用,有戴有保佑,今天到目前為止平安無事,沒再看到半個鬼影,不由再次感謝布隊長為民服務的犧牲奉獻,阿彌陀佛功德無量。
  走出病房,才想到布隊長真是個大好人是警界楷模人民褓姆什麼什麼的時候,竟然就看到人在不遠處的電梯間。
  真巧!他想也沒想的快步走過去,主動打招呼:「布隊長,你好,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。」
  布隊長轉頭看向他,禮貌性的點頭回應:「你好,來看同學?」
  「嗯,昨天失火的KTV中有我的同班同學,其中一個……」王舒亭神色黯然。
  「不要太傷心,我們會盡力查明真相。」布隊長嚴肅中帶著溫和的安慰他。
  「布隊長是來詢問受傷的人?」
  「筆錄稍早前已經由其他同仁做好,昨天有一名消防同仁受傷,我是來探望他的。」
  「那個……會是人為縱火嗎?」
  「鑑識人員還沒判定,不過業者本身的消防安全設施不及格,也必須負上部份責任, 難辭其咎。」
  說著話,電梯門「叮」的一聲開啟,布隊長舉步跨進去,王舒亭卻遲疑了下,站在原地沒動。
  布隊長問:「怎麼不進來?」
  他正想回說人滿了我搭下一班時,眼皮一眨再看,電梯內除了布隊長之外,空無一人,但牆面上的鏡子卻顯示這座電梯擠滿了……
  頭皮一麻,手臂上的汗毛都竪起來了。
  布隊長忽走出電梯,什麼都沒再問,只平靜的說:「我們走樓梯吧,當做運動。」
  「好!」
  王舒亭忍不住挨近身邊的高大男人,想到剛剛看到的情景,背脊一陣陣發涼,內心充滿驚恐與迷惑。
  為什麼我會看見那種東西?會不會是因為沒睡好而產生的錯覺?不管是不是錯覺,倫家以後都不敢坐醫院的電梯了啦,嚶嚶嚶……
  二人並肩走下樓梯,布隊長再問:「吃過午飯了嗎?」
  「正想回學校附近吃。」
  「我送你回去,順便一起吃,聽說大學附近的學生美食都很不錯。」
  「昨天真的很謝謝你,願意借我……咳,所以今天請務必讓我請客。」
  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  體內因驚嚇的涼氣漸漸褪去,王舒亭覺得彷彿有一股無形暖意從布隊長身上流出,慢慢溫暖了他,讓他忍不住好想再靠近一點、更靠近一點……
  理智努力阻止著他貼到人家身上的欲望,不知為何,對這個才見過兩次面的男人生起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,或許因為他表現親切,才會讓他想親近,進而產生信任感與依賴感。
  不行,絕對不能再想著要依賴別人。
  尤其是男人!
  王舒亭在心裡大聲告誡自己,這次周人渣給他的教訓夠大了,再想找個男人依靠就是犯賤,就算耐不住寂寞的又犯賤了,也不能找布隊長,給人家添麻煩。
  回到學校附近,王舒亭請布隊長吃一家便宜大碗又好吃的豬排咖哩飯,淺褐色的咖哩醬辛香濃郁,辣而不嗆十分下飯,蓋在飯上的豬排外酥內嫩,咔啦一口咬下去鮮甜的肉汁噴出來,而且面積都快比他的臉大了。
  大份量是學生美食的特色之一,通常兩個女生吃一份剛剛好,王舒亭飯量一般,可稟持不能浪費食物的原則,努力喀完一份咖哩飯。
  布隊長笑道:「你看起來人小小的,食量卻不小。」
  王舒亭拿手在喉嚨前比畫,感覺很久沒吃得這麼飽了。「已經滿到這裡了。」
  雖然吃撐了,但有帥哥相陪吃飽喝足,先前的陰鬱和驚恐已淡化許多,撐著鼓鼓的小肚子和布隊長揮手說再見。
  他有預感,他們還會再見面。

     ▓

  有正氣內褲護身的王小朋友抱著從此天下太平的希望,可惜第二天當他一覺醒來時,嚇然瞥見離遠遠的牆角有個不明的透明陰影,看那形狀面積,應該是陳女士無誤。
  他慌張害怕的急忙出門,想離她愈遠愈好,誰曉得一回頭,竟看見她跟在身後,他到哪她就飄到哪,躲不開,甩不掉,嚇得他渾身毛孔都快炸開了。
  他不解,不是說鬼不會在白天出現,為什麼她卻能跟著他到處飄來飄去?
  雖然有布隊長的內褲當護身符,不過被隻女鬼在身後跟來跟去的,連洗澡尿尿都不放過,讓他的精神異常緊張,食不下嚥,睡不安穩。
  他甚至從網路下載大悲咒金剛咒等頌經MP3全天候播放,但完全沒個屁用,在沒把她趕走之前,可能就先把自己給超渡了。
  大部份的人遇到這種事,多會想去寺廟燒香拜拜求個神明護身符,可是他對寺廟有心理陰影,不到最後關頭,實在不想踏進廟中。
  到了第三天,陰影凝結成更加明顯的霧狀,隱約可見模糊的五官,兩個黑洞洞的眼窩直瞪著他,一副蓄勢待發隨時要撲上來的樣子,害他惶惶不可終日,短短兩天就快神經衰弱了。
  而且,離他愈來愈近,愈來愈近。
  看起來只要再過兩、三天,她又能唱著RAP掐他脖子了。
  很顯然的,充滿陽剛正氣的內褲也有賞味期限。
  王舒亭欲哭無淚,總不能再去向布隊長借內褲吧,這簡直就像戀物狂的變態騷擾,恐怕會被以性騷擾警察的罪名抓起來。
  老實說,比起被女鬼纏,他寧可被警察抓去關,嚶嚶嚶……
  不行,不能再這樣下去,他必須自力救濟。
  想來想去,決定去行天宮拜拜求符,順便收收驚,於是難得翹掉下午的一節課,希望借助神明的力量保護他。
  才剛走出校門,意外看見周仁查竟在校門外等他,他馬上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,壓根不想再和這個騙子有任何接觸。
  「亭亭。」周仁查快步走過去,伸手要拉他。
  「不要碰我!」王舒亭低喝一聲閃開,以往對這人的柔情蜜意全消失了,只剩下滿腔的忿怒和不耐煩。
  這個人渣的老婆才剛死沒幾天,竟然就來糾纏前外遇情人,良心被草泥馬踩爛了的超級大爛人!
  「亭亭,你聽我說。」
  「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  「我知道我對不起你,不該騙你,那是因為太喜歡你了,才不敢告訴你,怕你離開我。」
  「這麼說還是我的錯囉?」王舒亭冷睨他。
  「不,都是我的錯,相信我,我對你是真心的。」周仁查低聲下氣,一臉懊悔的懇求。
  「鬼才相信……」王舒亭剎地一頓,瞪大眼睛向後退兩步,看見兩隻蒼白透明的手臂從周仁查背後往前緩緩伸出來。
  原本跟著他的陳琳琳緩緩爬到周仁查的背上,雙臂環住他的脖子,雙腳纏在他的腰上,乍看彷彿周仁查背著她似的。
  陳琳琳歪著頭深情的凝視丈夫,伸出紫黑色舌頭舔舐他的臉。
  這下別懷疑鬼會不會相信,這位太太肯定是死了都不信。
  「亭亭,你聽我說。」被女鬼纏身卻無所覺的周仁查還想靠近王舒亭。
  「不要過來!」王舒亭大喊,嚇得趕忙再跳開,全身汗毛一根根豎立。
  不只驚悚的畫面活像真實上演的鬼片,陳琳琳連死了都對不斷外遇的丈夫痴迷不已,這份執念叫人打從心底感到很恐怖。
  紫黑色舌頭像條蛇般,在周仁查臉上爬來爬去,且愈伸愈長,把他的臉都舔了個遍,然後鑽進他的嘴巴中……
  臥槽!我說妳舌頭鑽進嘴巴就算了,可不可以不要再從他的鼻孔鑽出來,這種超高難度的法式深吻很不衛生耶!
  「亭亭,你不愛我了嗎?」周仁查再走近他,仍無知無覺鼻孔掛著一截舌頭。
  「沒錯我不愛了你,你不要再靠近我了!」王舒亭蹬蹬蹬直往後退,心說再有愛也被你身上的女鬼嚇光了好嗎?
  「求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。」周仁查苦苦追著,抓住王舒亭的手臂不讓他走,不死心的糾纏不清。
  陳琳琳倏地縮回舌頭扭向王舒亭,臉孔瞬間變黑扭曲,眼球暴突,裂開嘴巴衝他發出無聲的咆哮。
  「放開我!」王舒亭大叫,用力想掙開周仁查的手,一股刺骨寒冷迎面襲來,下意識感覺到陳琳琳可能又可以觸碰到他了。「你快放手!」
  陳女士妳看看不是我纏妳老公,是妳老公纏著我,妳冷靜點別太衝動,不要衝過來啊喂……救命──
  「同學,怎麼了?」陡不期然,附近一名同校男同學揚聲問道,大概以為王舒亭遇上麻煩。
  見義勇為的男同學走過來,王舒亭認得他,雖然二人不同科系,但他也是那個腐女論壇所關注的對象之一,曾有人把他們兩個配成一對。
  「吳佑智,這個人想強迫推銷東西給我。」他喊道,終於甩開周仁查的手,匆匆迎向吳同學。
  陳琳琳同時退了回去,再度歪過頭專注看著周仁查,臉上的黑氣倏忽消退,變回透明模糊的樣子,想來她的怨氣全衝著王舒亭,反而不怎麼恨外遇的丈夫。
  恨小三不恨丈夫這種例子比比皆是,不少女人認定老公外遇絕對是小三主動勾引,她老公沒錯,全是狐狸精的錯。
  王舒亭管不著陳琳琳是不是這種想法,一急之下把吳同學當成救命稻草,迅速移到吳同學身後。
  吳同學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,似乎稍稍訝異了下,不過仍扳起臉孔對周仁查說:「這位先生,本校禁止推銷人員進入向學生推銷商品,請你立刻離開。」
  「我不是……」
  「我不會跟你買的,就算免費送我我也不要!」王舒亭打斷周仁查的話,決絕的態度已表達得明明白白。
  周仁查沮喪注視著王舒亭,王舒亭卻連看都不肯再多看他一眼,顯得十分厭惡他。
  「先生,你再不走,我就要請警衛過來了。」吳同學的語氣更為不友善,散發出「再不滾小心老子揍你」的強大氣勢。
  周仁查看他身材比自己高大,怕被打,這才怯懦的放棄,垂頭喪氣的走了。
  王舒亭眼見陳琳琳仍緊緊依附在他身上,一塊兒走了,不住在心裡揮舞手帕說滾吧滾吧兩個都快滾吧,祝你們夫妻白頭偕老百年好合地老天荒永不分開啊。
  信樂團有一首經典歌曲叫「死了都要愛」,簡直就是為陳琳琳量身訂作的BGM,下回她如果再出現一定要放給她聽……
  我呸呸呸,她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啦!
  女鬼和人渣都走了,王舒亭大大鬆一口氣,總算不用再整天心驚膽顫,這幾天可說是度日如年吶。
  他向幫他解圍的吳同學道謝:「同學,謝謝你。」
  「不會。」吳同學說,考慮了下再道:「你要去哪,我順便送你,免得那個人又纏著你。」
  「不用了。」王舒亭有點尷尬不安,怕他聽到男人剛剛說的話,自己是同志的事可能會因而曝光。
  「沒關係,反正我現在有空,我的車在前面,走吧。」吳同學說完,率先走在他前頭。
  「同學,真的不用啦!」王舒亭趕忙跟上去。
  吳同學逕自把停在機車格內的賽車型重型機車牽出來,塞給他一頂安全帽,自己戴上另一頂。「安全帽戴好,上車。」
  噯,怎麼又是一個霸道的男人啊。王舒亭還想拒絕,沒想到吳同學卻伸手過來,拿起他手中的安全帽直接替他戴上,並幫他扣好繫帶。
  王舒亭不住一愣,這種近似親密動作通常只會對熟識的人做吧,尤其是男女朋友之間。
  「快上車。」吳同學催促。
  「哦,好。」王舒亭傻傻的就跨上機車了。
  「去哪?」吳同學發動引擎再問一次,機車緩緩駛上道路。
  「行天宮。」由於機車是前傾式的座位,王舒亭只能身體往前傾,靠在吳同學的背部,雙手拘束地扶著前面的油缸。
  「抱好,這樣很危險。」吳同學抓起他的手,動作自然的放在自己腰上,示意他環抱他的腰。
  王舒亭沒辦法,只好彆彆扭扭地鬆鬆擐著他的腰,不敢抱太緊。
  「要去拜拜?」吳同學隨口問道。
  「嗯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「……最近不太平安。」順便去收收驚,他脆弱的小心肝都快衰竭了,唉。
  行天宮距離學校有些遠,大約半小時才會到,一路上他們偶爾說一兩句話,王舒亭的前胸不得不貼靠著吳同學的後背,明顯感受到結實的肌肉、寬闊的肩膀,暖熱的體溫與男性氣息透過衣服傳遞過來,心底抑不住再度悄悄騷動……
  哎哎,請不要罵他太花痴,對於一個徹頭徹尾的gay來說,跟個散發高度誘惑力的青春肉體前胸貼後背的,不心猿意馬才有鬼,更何況王同志不是吃素的,吳同學無異於一隻鮮嫩烤雞,害他的手差點忍不住偷偷地,從腰間往上或往下摸……
  「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?」吳同學忽然問道。
  「你很有名,全校大概沒有人不認識你。」王舒亭回答,克制自己蠢蠢欲動的鹹豬手
,要是真的給他摸下去,恐怕會被甩出去仆街吧。
  「是嗎?」
  說來吳佑智同學是目前S大的知名風雲人物,不僅長得又高又帥,還是足球校隊的前鋒隊員,十分出風頭,許多女生非常崇拜他,迷他迷得要命,是極具人氣的校園偶像,號稱S大的花美男之一。
  吳同學的長相並不是斯文俊美的那型,而是俊朗帥氣,性格豪爽講義氣,因此在男生之間也很受歡迎。
  總之,亦是能讓王舒亭的自卑感更重的優秀人種,跟他比較起來,可謂是天上的雲與地上的泥這樣的差別。
  所以當那些腐女把他們拉在一起配對意淫時,坦白講,他內心其實有一點點的虛榮與竊喜,儘管在現實中他們並無交集。
  如今,他就坐在校園偶像的愛車上,雙手抱著花美男的腰,他的女粉絲們不知道要怎麼羨慕嫉妒死。
  而如果讓那些腐女看到了,她們的神秘論壇肯定又要掀起一波熱門新話題。
  帥氣的重型機車載著他穿過大街,越過小巷,行天宮到了,老實說王舒亭有一點捨不得下車,畢竟能像這樣光明正大抱著帥哥的機會不多。
  可惜,這個帥哥是個直男。
  王同志遺憾感嘆,他的原則之一是不對直男出手。
  叫他掰彎直男?
  哦,不了,他不想害個正常男人走上同性戀這條崎嶇大道,況且他自認沒有能改變別人性向的魅力,同性戀都搞不定了,還搞什麼異性戀。
  「謝謝你。」王舒亭摘下安全帽遞還給他。
  「不用謝。」吳同學接過來,掛在車邊的叩環上,然後也下車,跟著他牽上人行道的機車停放處。「等我一下,我跟你一起進去,順便拜一拜。」
  王舒亭不由又愣了愣,完全沒想到吳同學會這樣不停超展開,照理說二人根本不認識,他對同校同學都這麼主動熱心嗎?
  「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」吳同學問。
  「王舒亭,舒服的舒,涼亭的亭。」王舒亭說,順便補充:「歷史系二年級。」
  「我機械工程系三年級,算是學長了。」
  「嗯,我知道。」
  「我在學校真的很有名?」
  「真的。」而且在那神秘的論壇上是人氣排行前三名的攻君,被拉郎配的小受至少五個以上,不過他看過有人寫他被第一名攻了,那篇文讓認定他是攻的粉看不下去,還因此引發一場口水戰。
  一想到那篇文的內容,再偷偷瞄了下身旁的本尊,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把他代入文中的情節,嘴角不覺微微上揚,強攻強受呢。
  「在想什麼?笑得這麼淫蕩。」吳同學口氣輕鬆的揶揄道。
  「人家才沒有!」王舒亭矢口否認,紅紅的臉卻是欲蓋彌彰,一不小心「人家」這種娘氣自稱都出來了。
  「臉都紅了還說沒有,小心關聖帝君罰你。」吳同學哈哈笑道,像個好哥兒們拍拍他的背。
  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熟稔起來,王舒亭漸漸的不再感到不自在,總算了解吳同學會受歡迎不是沒有道理,這個人意外的十分好相處,爽朗的個性太容易讓別人喜歡上他。
  然而對王舒亭而言,即使只是當他的普通朋友,也是一件奢侈的事,所以他並不敢產生太多期待。
  二人分別點了二支香,先拜天公,再拜正殿祀奉的恩主公,王舒亭跪在關聖帝君前求了半天的籤,好不容易求到了,卻是一支下下籤──
  陰裏詳看怪爾曹,舟中敵圖笑中刀,藩籬剖破渾無事,一種天生惜羽毛。
  拿去請廟中專門幫信徒解籤的人解說,解籤人說,最近諸事不宜,嚴防暗中小鬼作祟
,行為需要特別謹慎,雖然是下下籤,但是只要忍耐渡過目前的難關,多做善事並愛惜自己的身體,情況自然會慢慢好轉。
  這樣的解說其實相當籠統,不管什麼事都能套著用,然而聽在王舒亭耳中無疑是神明的指引,「暗中小鬼」不就是指陳琳琳嗎?尤其「愛惜自己的身體」這一點,他馬上轉換理解成「不可以再去找男人亂搞」。
  求神問卜這種東西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自我解讀,只要有所頓悟與幫助,倒也不失為一種行事的參考準則。
  說實在話,他雖然換了好幾個男朋友,可是總固執的堅守最後一道關卡,至少交往半年以上才願意滾上床單,算不上亂搞濫交,而這可能是他老被甩的原因之一,大多數男同志追求及時行樂,看對眼就直接上,才沒耐心陪你玩純愛遊戲。
  感情屢屢受挫,他想,或許單身一個人反而平安清靜,少了許多紛紛擾擾,也能少沾點麻煩上身。
  這回周仁查和陳琳琳真的嚇到他了,被欺騙感情還被女鬼糾纏,老天爺的指示明明白白,他最好是安分守己,潔身自愛。
  王舒亭求完籤後,對吳同學說:「我還要去收驚,你可以先走,不用等我了。」
  「為什麼要收驚?」吳同學疑惑。
  「最近有些事……嚇到我了……」支吾其詞,不敢明說自己活見鬼了,還險險被鬼給掐掉一條小命。
  「沒關係,我陪你,反正我也沒事。」
  學長,你真是一個好人。王舒亭心道,目光閃閃好感動。
  「不要發我好人卡。」
  「啊?」
  「你的表情太明顯了。」吳同學笑道。「我比較希望當『好男人』。」
  王舒亭眨眨眼,不要跟他說這是一種暗示?
  「好男人,不做嗎?」吳同學再道。
  「啊?!」
  「開玩笑的。」
  「哦。」
  王舒亭覺得剛才的對話好像在坐雲霄飛車,有種被調戲了的錯覺,害人家心頭小鹿亂亂撞,真是的!
  「不是要收驚嗎?走吧。」吳同學提醒道。
  「哦哦,對,人很多快去排隊。」
  等待收驚的隊伍中男女老少都有,很多是家長帶著年幼小孩。
  這些小孩通常不知原由的哭鬧不休,情緒不穩,胃口不佳,時常半夜驚醒嚎哭不止,人們相信是因為不小心「拍著驚」或「沖犯煞」,導致魂魄離身失散,才會囝仔著驚罵罵號。
  而成年人著驚則是會心神不寧,注意力無法集中,精神不濟感到疲倦卻又失眠,無故患病長久無法根治等等,只好求助收驚儀式,將沖離身體的三魂七魄召回,以冀恢復平安與健康。
  不管是不是迷信,對於相信的人而言,精神的安定作用總是有的。
  雖然排隊的人不少,不過進行的速度滿快的,大約只等了十分鐘即輪到王舒亭,吳同學站到一邊等候。
  替他收驚的效勞生,是個身穿藍色長褂道服的老阿嬤,神態慈祥親切,用台語問道:「哩號做啥名?」(*效勞生:寺廟中服務的志工)
  「王舒亭。」
  「以前有收過驚嘸?」
  「嘸,這系第一擺。」王舒亭用不太流利的台語回道,有一點點緊張。
  「免緊張,放輕鬆徛著就好。」
  「好。」
  阿嬤手持三柱香先向前虔敬一拜,然後開始頌唸收驚咒文,一邊熟練的結著手印,一邊在他身前揮劃三次,再於身後揮劃七次,最後雙手覆蓋在他頭上輕撫一下。
  如此重複兩次,即完成收驚儀式,前後大約二、三分鐘便結束了。
  簡單快速,但每一句咒文、每一個手印與動作都不馬虎。
  「好囉。」
  「多謝。」王舒亭向阿嬤鞠躬道謝。
  阿嬤又多摸了他的頭一下,和藹的說:「乖,無論遇著啥壞咪仔,雖然恩主公欸保庇,但是你家己嘛要堅強。」
  「我知影,多謝妳。」一陣暖流淌過心窩,王舒亭眼眶微酸,不禁想起已過世的外婆,家人之中唯有她在曉得他的性向後,還會像這樣慈愛摸摸他的頭說「不管發生什麼事,你永遠都是我的乖孫」。
  外婆過世後,家中就再也沒有人會這樣慈愛的對待他了,即使是仍與他有聯繫的姊姊王舒萍,也與他有很大的隔閡,可憐他卻掩不住對他的性向的排斥。
  收完驚後,他走向一直耐心陪著他的吳同學,吳同學問:「感覺如何?」
  「很好。」王舒亭微笑道,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,忽然覺得神清氣爽,近日積鬱的穢氣彷彿全消除了。
  「下次我也來收驚一下好了。」
  「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需要。」
  「你怎麼知道我不需要,不要看我長得這麼大一隻就什麼都不怕,其實我常常會受到驚嚇耶。」吳同學用稍微誇張的語氣和表情說道,逗得王舒亭不住一直笑。
  吳同學看著他,驀然再道:「仔細看,你真的長得比女生還秀氣,尤其笑得比較大的時候嘴邊會有淺淺的小梨窩,女生都要嫉妒你了。」
  雖然是讚美,但卻讓王舒亭笑容稍稍一僵,趕忙收斂表情,如果這話是來自於其他男同志,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賣萌撒嬌一番,不過換成同校直男同學,他頂多只能暗爽在心裡,不敢表現得太明顯,以免洩漏了努力隱藏的娘氣。
  想想,假使他興奮又故做嬌羞狀的捧頰說「真的嗎?很可愛對不對對不對?」,吳同學大概會倒彈三尺,從此看到他不是嫌惡的閃遠遠,就是露出鄙視的眼神吧,唉。
  小梨窩什麼的真是太討厭了!
  總體而言,有帥哥同行的行天宮之行順利愉快,收穫不小,他都想要感謝陳琳琳和周仁查了,如果不是這對機車夫婦,他也不會和校園偶像有這麼近距離的接觸,進而互相認識成為朋友。
  王舒亭踏出廟門時,深深呼吸一口混合都市廢氣的線香味,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,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。
  他想,陳琳琳跟著她的人渣老公走了,日子總算能恢復平靜,他相信經過這次被捉姦和活見鬼的磨練,以後不管再遇到什麼鳥事都嚇不倒他啦!


5
  收過驚,女鬼也走了,王舒亭陰鬱的心情隨之舒暢了一些,隨意哼起經典囧歌「我的字典裡沒有放棄,因為已屬於你~」,一邊哼一邊踩著輕快的步伐回家。
  意外認識了校園偶像,雖然只能用眼睛觀賞,不可動手褻玩,不過有人說俊男美女是種社會財富,多看幾眼都是賺到,何況他還抱到帥哥的腰,賺死了。
  而且陳琳琳和那個愛劈腿的混帳傢伙走了,他不需要再害怕回家,今天我是人生大贏家啦哈哈哈!
  心情愉快的拿鑰匙打開大門,幾乎是快樂的蹦跳進去,伸手按下電燈開關,眼前一亮,一大張青灰色的恐怖鬼臉猛地撞進視線。
  嚇!
  王舒亭剎地倒抽一口氣,不預警受到極度驚嚇,瞬間錯覺腸子全移位衝到胸口,勒住他的肺和心臟,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。
  可看得清清楚楚的猙獰鬼臉靠得很近很近,近得好像想跟他貼面玩親親,兩顆暴突的眼珠子似乎快蹦出眼眶,彈到他的臉上了。
  王舒亭下意識張開嘴想大叫,卻因驚嚇過度反而叫不出聲音,要再轉身衝出門外也來不及了,身後的大門自動關上,喀嚓一聲反鎖。
  我我我……我靠你爸你弟你妹你全家的啊啊啊啊──媽啦是有沒有這麼陰魂不散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──
  嚇不倒才怪,膽汁都快噴出來了有沒有!
  一瞬間真的好崩潰,高空彈跳都沒這麼刺激,簡直要命!
  之前以為這位太太跟她老公走後就不會再來纏他,加上吳同學的陪伴讓他小花朵朵開,所以忘記向關聖帝君求驅兇符咒了,這下完蛋。
  「妳、妳妳……妳不要過來!」
  王舒亭妳了好幾次才叫出聲音,慌張撈出布隊長的內褲護身符,向陳琳琳的方向伸直手臂,驅趕她拉開跟他的距離,再趕緊掏出手機,直覺性的打電話給布隊長求助,幸好手機鈴聲只響一會兒便接通了。
  「你好,我是布隊長。」
  「布、布隊長……我是王舒亭……」聲音顫抖,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,極駭怕的盯著一臂之外的陳女士,見她臉孔泛青扭曲,身周狂冒觸手狀的黑霧,看起來比之前更兇猛恐怖了。
  「王同學,怎麼了?」
  王舒亭很想大叫有鬼,但仍小心翼翼的問:「布隊長,你相信這世上……有鬼嗎?」
  布隊長靜默一秒,回道:「我相信。」
  「嗚嗚嗚……布隊長,我被陳琳琳纏上了,她又快撲上來了,怎麼辦?!」
  「果然如此。」布隊長的語氣並不很驚訝。「你再撐一下,我現在馬上過去,你那裡有沒有鹽和紅豆,如果有就混在一起在地上圍一個圈,待在圈子裡面,可以暫時檔她一陣子。」
  布隊長沒有質疑或嘲笑他神經病,這點讓王舒亭微微鬆了一口氣,忙不迭退到小廚櫃那邊。
  家裡只有鹽沒有紅豆,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,急忙拿出小廚櫃中的鹽罐,慌張在身邊灑出一個圈包圍住自己。
  陳琳琳果然阻隔在鹽圈之外,一時無法觸碰他,不停在周圍一圈圈的繞呀繞呀繞呀。
  王舒亭起初跟著她轉,視線不敢離開她,怕她從背後襲擊,但連續轉了好幾圈後,險些頭暈摔出圈子,索性停住口中不停唸阿彌陀佛。
  事實證明光是唸佛號並不能驅兇避鬼,白淨的鹽粒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慢慢變色,約莫十分鐘後明顯變得渾濁灰敗,並且有潮解的現象。
  寒冷刺骨的感覺變強,王舒亭急得哭出來,心想如果布隊長再不出現,陳琳琳可能又要撲上來了。
  「嗚嗚妳愛撲就去撲妳家男人,不要來撲我啦!」忍不住對虎視眈眈的陳女士哭哭。「妳不是愛他愛得要死,幹嘛一直來找人家啦?」
  陳琳琳忽停頓住,怨毒的死死瞪著他,身上的黑氣瞬間變得更濃重陰穢,地上的鹽迅速黑化潮解,刺骨的黑氣滲入圈子中。
  王舒亭忙抽出小袋子中的內褲用力揮舞,看能不能把黑氣當灰塵一樣揮掉,未料揮到黑氣的地方像沾上油墨,整條內褲漸漸染成髒兮兮的黑色,像在污水中漂過一樣,明顯已失去辟邪作用了。
  「你去死!」陳琳琳伴隨尖銳的鬼嚎撲上他。
  「布隊長救命啊啊啊──」王舒亭丟開內褲,抱頭飆淚大叫。
  「碰!」大門應聲撞開,布隊長時間抓得剛剛好,在這戲劇性的一刻破門而入,如天降神兵般現身。
  陳琳琳尖嘯一聲,和上回一樣被一道無形氣流沖開,剎那隨著破散的黑霧消失。
  王舒亭的臉色沒有比陳琳琳好看多少,蹲在地上抱著頭,涕泗縱橫的望向他。
  「你還好嗎?」布隊長關心問道,走過來扶起他。
  「不……不好……」王舒亭抽著鼻子嗚嗚咽咽。「你要是晚一點來,這次我可能……可能真的就要被她殺了……」
  布隊長拍拍他的背,安慰道:「鬼殺人並沒那麼容易。」
  「才怪!上一次我就被她掐到快窒息了,要不是你突然出現,我一定會被掐死!」王舒亭哭道,想起來就心有餘悸。
  「怨氣竟然這麼重……」布隊長皺眉沉吟。
  「她看起來不把我也搞死就不會甘心,我還年輕,我還不想死,而且她的死真的不關我的事,她應該去找殺她的兇手報仇才對,找我做什麼?」王舒亭淚眼汪汪,手腳仍抖個不停,心想如果再撞個幾次鬼,他都要得羊癲瘋了。
  「她死前對你的恨意和怨念最深吧。」
  「嗚……我真的是無辜的。」
  「我知道你是無辜的。」布隊長再抬起手臂,卻頓了下,再拍拍他的肩膀。
  「布隊長,我該怎麼辦?」王舒亭向他求救,十分可憐無助的仰望他,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子,彷彿抓住救命浮木。
  布隊長閃開眼神,似有一絲無奈,說:「我帶你去找專業人士。」
  所謂的「專業人士」,是指和尚或道士天師之類的?王舒亭抹乾淨臉,眨巴著眼略帶疑惑的看著布隊長。
  「走吧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現在?」
  「對,這種事愈快解決愈好,她現在應該已經從怨靈進化成兇鬼,一旦再拖下去,怨氣會愈來愈重,最後如果控制不住,不僅只會傷害你,也會開始漫無目的的傷害其他人,變成厲鬼。」
  「你好像對這種事很熟。」王舒亭聽他神色正常的侃侃而談,不禁有些訝異,還以為他是那種認為靈異事件什麼的是無稽之談的人。
  「警界對外的態度必須講求實際證據,科學辦案,但內部其實很信鬼神這種事,各種科學難以解釋的現象屢見不鮮,所以我多少會知道一些。」布隊長坦誠不諱。「而且我認識這方面的人,就算本來不相信,見多了也不得不相信。」
  「就是你要帶我去找的人?」
  「嗯,快走吧,太陽下山後,我怕連我也擋不住她了。」
  王舒亭一聽又渾身發毛,光想就能再嚇個半死,忙道:「走走,我們趕快去吧!」
  出門時,看見房東太太站在她家門口,怒氣沖沖的大聲衝他說房子不租給你了,月底前快搬走,修門的錢直接從押金裡扣。
  王舒亭雖然覺得自己很無辜,但也只能道歉一聲,然後匆匆跟著布隊長走了。唉,大門短期內被二度撞壞,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事,看來要趕快另外找房子了,唉唉。
  坐在布隊長的車中時,王舒亭好奇問道:「剛剛你有看到陳琳琳嗎?」
  「沒有。」
  「那你為什麼會相信我?還知道她可能會變厲鬼?」
  「直覺和觀察。」布隊長回道。「那天我去你那裡,你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單純嗆到,更像被外力強勒脖子,而且我在門外聽到你喊救命,房東還說你一直鬼吼鬼叫,那時就隱約猜到了一點,後來你向我借內褲,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。」
  「你常常借內褲給別人避邪?」
  「當然沒有,你是第一個。」布隊長微微一哂。「這倒是很有創意的做法,一般人通常不會隨便向別人借內褲,尤其是向警察借。」
  王舒亭禁不住臉臊,感到好丟臉,嘟嘟囔囔道:「別笑我,我當時真的是狗急跳牆了,本來想向你借警徽,你又不借我,只好改借其他東西,我就想警察的內褲又有陽氣又有正氣,效果一定更好嘛。」
  布隊長忽伸手過來擼兩下他的頭髮,眼神透出笑意,人看起來不再顯得太剛正嚴肅,多了一分柔和。
  寬大的手掌很快就收回去,但仍讓王舒亭小吃一驚,彷彿有一道暖流淌過心窩,安撫了他的驚懼,不再那麼惶恐害怕,卻忍不住心說,能不能別對我這麼好、這麼溫柔,小心我會不小心愛上你呀……
  布隊長帶他來到一處天橋底下,那裡平時聚集著等待聘雇的臨時工,雜混一些無業遊民,有的站,有的蹲,有的坐,或直接躺在地上睡,有些圍在一處打牌聚賭,滿嘴粗口幹來幹去,有些則獨自一人默默抽煙,煙霧中的粗糙面孔更顯滄桑,滿懷愁苦心事。
  這裡每個人的背後都有故事,他們是處於社會底層最易被忽視的一群人,得不到太多有利資源,甚至承受他人的偏見與側目,只能頑強而不甘的在社會夾縫中求生存,不管日子再怎麼苦,也要掙一口氣活下去。
  布隊長走向其中一群蹲在地上打牌的男人,他們看到布隊長紛紛站起來打招呼,其中一人誇張的向他行軍禮,大聲道:「布警官好!偶們只素玩好玩的,沒有賭錢哦!」
  布隊長揮揮手。「不用緊張,我不是來臨檢,是來找人的。」
  「大師,來找你。」眾人看向唯一還蹲在地上的男人,全部識相走開,另找地方重新開牌局。
  那是個衣著很遊牧民族風格(簡稱遊民)的男人,層層疊疊亂套著各種顏色花紋的衣服,只見他慢條斯理收拾好黑色牛骨製的天九牌,放進掛在腰間的紅色霹靂包。
  霹靂包上畫著一個黑白太極八卦圖,乍看似乎緩慢旋轉著,可定睛再看,只是個靜止不動的普通簡單八卦圖。
  布隊長向他微微躹了個躬,態度十分有禮的說:「不好意思,突然來打擾您,是否能請您幫個忙?」
  男人懶洋洋抬起頭,下巴鬍子渣渣,長頭髮隨意用橡皮圈束在背後,意外的卻是個長相不錯的性格帥哥,看起來也許三十歲,也許四十,從外貌猜不出真實年齡,活脫脫一個山寨版犀利哥。
  只是沒有正版犀利哥的憂鬱,男人的神情悠然自得,姿態散漫的蹲在地上,目光投向布隊長身後,瞅了王舒亭一會兒,才開口應道:「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個小玩意兒?」
  語速和緩,中低音的聲線,帶點軟糯腔調,但分辨不出是哪個地方的腔調。
  王舒亭對他感到驚訝之餘,忍不住囁囁嘟囔:「我是人,才不是什麼小玩意兒。」
  男人挑眉。「嘿,這小玩意兒還會頂嘴。」
  語氣雖訕訕的,可不含諷刺意味,像大人在開小孩子玩笑,毫無惡意的逗弄。
  「小孩子不懂事,您別見怪。」布隊長說。「這孩子遇上了一點難事,還望您老人家能出手相助。」
  老人家?王舒亭疑惑,這個活像山寨犀利哥的男人,怎麼看都不會超過五十歲,未免保養得太好。
  既然布隊長會如此恭敬的請求他,想必是高人吧。
  「對不起,是我不懂事,如果有冒犯到您,請您見諒。」王舒亭乖覺的主動道。
  「過來。」男人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  王舒亭遲疑了一下,看了看布隊長,布隊長點點頭,於是乖乖走到男人身前。
  他並不懼怕這個初次見面的男人,除了看起來實在太山寨犀利哥,男人的雙眼乾淨清澈,彷彿能將人看透,卻不會給人難受的壓迫感,像鏡子,能清楚映照出你的本質,但不會對你有任何批判與偏見。
  單純的看著你,了解你,包容你。
  男人上下打量他,徐徐道:「有鬼氣,有煞氣,有……嗯,娘氣。」
  王舒亭囧,小聲咕噥:「我已經很努力不表現得太娘了。」
  「鬼氣是鬼纏,煞氣是附在某個東西上,娘氣是你骨子裡天生就有的,投錯胎。」
  王舒亭大囧,更小聲的嘀咕:「可以不用一直強調我是娘娘腔嗎?」
  男人瞥一眼布隊長,語帶調侃:「小布,原來你好這口。」
  布隊長摸摸鼻子沒應聲,眼神飄忽了下。
  男人對王舒亭說:「說吧。」
  王舒亭組織了下這幾天發生的事,約略描述一遍,省去感覺太難堪的細節,大致說他被有婦之夫欺騙感情,約會時被原配抓到,原配當天晚上重傷死亡,隔天晚上變成鬼出現在他家想掐死他,幸虧布隊長及時救了他,後來她就一直纏著他,直到現在。
  他用求助的神情看著男人,希望他能救救他。
  男人問:「她出現的時候說詳細一點。」
  「我那時在看電視,電視畫面突然變成我被……捉姦的影片,轉到其他台也都是,我以為是在網路傳開,上新聞了,影片中她一直重複的罵我……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王舒亭模仿陳琳琳的動作聲,回想描述著。「我就隨口回她一句,好啦,我這個賤人也去死一死好了,她突然轉頭看向我,然後從電視中像貞子一樣爬出來掐我,我真的被她掐到快窒息,還以為會死掉。」
  男人沉吟片刻,問道:「你說你回答她,她就從電視裡爬出來?」
  「嗯。」
  男人用清澈的眼睛仔細端詳他,像X光似的。「沒想到你有靈言的能力。」
  「靈言?」和日本漫畫中常看到的言靈一樣嗎?可以用語言來咀咒的那種力量?
  男人問布隊長:「小布,這娃兒都把心思寫在臉上嗎?」
  布隊長點點頭。
  「不是日本漫畫中常看到的那種言靈,是另一種,解釋起來太複雜你也聽不懂。」男人說。「反正以後如果有鬼跟你說話,你不要回答它,應一聲都不行,你只要發出聲音回答,它們就會吸收你聲音中的靈力,凝成更強大的魂體。」
  雖然聽不太懂,但感覺好像很厲害,傳說中的不明覺厲啊。
  「難道……我是傳說中的靈能者?」王小朋友兩隻眼睛閃閃發亮。
  「你是傳說中的娘娘腔。」
  「哦。」
  膝蓋一痛,中箭。
  男人摸摸下巴的鬍渣渣,繼續說:「看樣子那個女人已經化成凶鬼,她如果不完成心願,就會進化變成厲鬼,開始無差別的遷怒害人。」
  「那怎麼辦?」
  「很簡單,你乖乖讓她掐死,怨氣一消,她就會走了。」
  「什麼?」王舒亭急跳腳。「我就是不想死才來找你!」
  「一定還有其他方法,請您務必幫幫他。」布隊長插嘴道,走近輕按他的肩膀安撫。
  「小朋友,既然你不想死,我也沒辦法,有果必有因,有因必有果,她恨你是因,你死了才能有果,你們之間的因果才會結束,如果強行驅除她,只會加強你們之間的因果,你就算活著,也會一輩子不得安寧。」男人緩緩說著,緩緩站起來,拍拍沾了地面灰塵的褲管,儘管拍了之後還是一樣髒,轉身要走。
  王舒亭一急,撲上去。
  「高人,救我!」
  男人被撲了個踉蹌險些卜街,高人氣場當場弱掉,氣笑了,扭頭對布隊長道:「你確定這小玩意兒需要我幫忙?我看他人小膽子卻不小嘛。」
  布隊長忍住笑意,伸手托在王舒亭的腋下,把他從男人的背上抱下來。「您老別再逗他了,小心他哭給您看。」
  「哭吧哭吧,本大師最愛看美少年淚流滿面,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人好想舔一舔,嘿嘿嘿……」山寨版犀利哥突然化身成猥瑣變態大叔,表情氣質變化之大,絕對是影帝級別。
  王舒亭囧到不行,轉頭看向布隊長,很認真的問:「是不是我哭得楚楚可憐的樣子,他就會幫我?」
  梨花帶雨什麼的我最在行了好不好,還能像煎牛排一樣要哭三分、五分、七分或十分全熟哭得死去活來,都可以掌握得剛剛好,保證比孝女白瓊更專業。
  得意的咧!
  男人彎腰捧腹,笑得肩膀直抖。
  布隊長忍不住扶了下額,乾咳兩聲掩去笑聲,說:「您老要是還想逗他,幫完他之後隨您高興怎麼逗。」
  男人斜瞟他一眼。「你不怕我欺負這小玩意兒?」
  王舒亭驀然覺得男人這一眼有種說不出的風情,原來犀利哥也可以很……騷?
  男人給他一個爆栗。「死小孩,你他媽才騷!」
  王舒亭捂住額頭,又驚奇又崇拜。「高人,你會讀心術?!」
  「是你不小心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了。」布隊長還是克制不住笑了出來。「小孩子有口無心,您別計較。」
  「對對,高人,您別和我這個死小孩計較。」王舒亭忙附和,生怕高人一氣之下甩頭就走,不幫自己了。
  「別叫我高人,雖然我的確是個高人。」男人拉拉磨損的領子,撥撥亂得很有型的頭髮,趾高氣昂的自我介紹:「本大師姓葉,叫我葉大師就可以了。」
  「原來您姓葉,名字叫大師。」王舒亭正色。「葉大師您好。」
  葉大師再向看布隊長:「這小孩是認真的嗎?」
  布隊長笑笑道:「他在跟您開玩笑。」
  王舒亭誠惶誠恐的求道:「葉大師,求你幫幫我。」
  「只要你願意死一回,我就幫你。」
  「能不能請您說明清楚一點。」布隊長說。
  「意思就是讓她掐死了,她就不會再糾纏,如果你們信任我,就照我的話做。」
  「難道要用障……唔……」眼法?
  「天機不可洩露。」葉大師捂住王舒亭的嘴。「總而言之,出來混總是要還的。」
  大哥,這句話好像不是這樣用的吧。
  王舒亭猶豫考慮了半晌,事到如今,似乎只能信任這位葉大師了,他想布隊長不會故意害他。
  「那就麻煩大師了。」王舒亭向他鞠躬。
  「你雖然娘了點,可是個好孩子。」葉大師摸摸他的頭。
  「謝謝……」但前面那句可以省了。
  「擇期不如撞日,走吧。」
  「這邊請。」
  布隊長帶路,三人一起離開天橋下,葉大師坐進布隊長的車後座,高翹二郎腿抖呀抖呀,沒形沒象一整個痞子德性。
  王舒亭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,忍不住一直從後視鏡偷偷看他,疑惑現在做道士這一行是不是很不好賺,還是景氣真的太差,才會落魄成這副模樣?
  對了,忘了問他要收多少錢?他乃靠泡麵維生的窮學生一枚,不要女鬼趕跑了,換窮鬼上身,一樣慘。
  葉大師的目光陡地在後視鏡捕捉住他偷看的視線,衝他咧嘴一笑,拋了個騷兮兮的媚眼。
  王舒亭嚇一跳急忙收回視線,正襟危坐,目不斜視。
  這個大師怪怪的,真的有點怪怪的……
  於是乎怪怪的犀利天師葉大師,粉墨……
  不,邋遢登場!


6
  葉大師很阿沙力的決定,馬上替王舒亭解決這件事,反正他剛好閒閒沒事幹,在前往王舒亭住處的路上順便對他科普一下鬼知識──
  鬼魂的種類很多,但大致可分為四個等級:無害的一般亡魂,影響於無形的怨靈,擁有作祟能力的凶鬼,能直接害人甚至殺人的厲鬼。
  陳琳琳是充滿怨氣的冤死凶鬼,只要再過些時候可能會進化成厲鬼,雖然王舒亭不是直接殺死她的兇手,但他是事因之一,加上她生前的恨意全集中在他身上,死後只想找他索命,不弄死他就不肯瞑目安息,難以超渡。
  如果作法強制驅離,反而會加重她的怨氣,無法找他,便會轉而去找他身邊的人,尤其是有血緣的家人,作祟禍害他們,到那時,他身上背負的因果業障更重了,最後仍會食其惡果,逃脫不了云云……
  科普個鬼,這一點都不科學好嗎!
  王舒亭的眼神快死掉,他平時沒少看靈異小說和恐怖電影,對鬼魂這種超物理的存在半信半疑,如今真正給他撞上了,科學觀都毀了。
  唉,就算不信也不得不信,想想他雖然已被趕出家門,可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原故讓家人受牽連,無論如何,他還是希望他們都能好好的,況且他們都是無辜的。
  此外,他不想求葉大師直接把陳琳琳打得魂飛魄散,失去轉世投胎重新為人的機會,這樣這個女人太可憐了,說起來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錯,是她所嫁非人,才會含冤而死變成惡鬼。
  對於她,他有一種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愧疚與感慨。
  「解鈴還須繫鈴人,從源頭下手才是根本解決之道,一勞永逸。」葉大師如是說。
  然而,他真的只能用死來化解她的怨恨?
  「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行嗎?」王舒亭愁眉苦臉。
  「有是有,只是很黃很暴力,非到不得已,本大師絕不會犧牲色相放大絕。」
  「……」實在很好奇您的大絕是哪招?
  「好了,沒聽過置之死地而後生嗎?」葉大師捏捏他的臉頰,看來似乎挺喜歡王小朋友。
  「聽是聽過,但我怕到了死地之後就沒得生了。」
  「有本大師在,你怕個鬼。」
  「我就是怕鬼啊……」
  「不用怕,我會在旁邊陪著你。」布隊長趁紅燈停車的時候,轉頭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,剛毅的臉因而柔和了幾分。
  王舒亭小心肝怦怦跳了下,心說慘了,自己好像被這個警察迷住了,再這樣下去,不愛上他就太對不起自己了。
  葉大師問布隊長要抓姦的那段影片,布隊長剛好有一份拷貝,也剛好帶在身上。
  葉大師笑他是要做個人收藏嗎?
  布隊長淡淡說證據保存需要,又對王舒亭說,放心,只有拷貝這一份,不會流出去給別人看到。
  王舒亭的小臉紅了又白,白了又紅,極為尷尬。
  不久,他們回到王舒亭的租屋處。
  王舒亭開門領他們進屋,不好意思道:「這幾天因為陳琳琳的關係,沒什麼整理,有點亂。」
  或許性格較傾向陰柔的關係,他不喜歡太髒亂的環境,平常都有打掃房間的習慣,即使幾天沒好好整理,可和其他男生比較起來,還是整齊乾淨多了,至少髒襪子沒有到處亂丟。
  「噯,比我的洞府好多了。」葉大師環視了一下。「你去倒杯白水來。」
  王舒亭馬上拿茶杯倒杯白開水,端到葉大師前面。
  葉大師沒接過來,在身上左摸摸、右摸摸,從不知第幾層的衣服中抓出一張空白黃符。
  王舒亭睜大雙眼,期待看到神奇的作法場面。
  葉大師虛空對黃符比劃了幾下,接下來,從口袋掏出貼著比基尼美女圖的十元塑膠打火機,打火點燃空白黃符,丟到杯子裡說:「喝掉。」
  「呃,就這樣?」王舒亭小小失望了一下,還以為符會啪的一聲自燃,或浮出咒文圖畫,充滿聲光效果。「不用先開壇作法嗎?」
  「你想開壇作法當也可以,先拿五十萬基本開壇費來,材料佈置費另計。」葉大師伸手。
  「哦,那還是算了。」別說五十萬,他連五萬都快湊不出來了。
  王舒亭端著飄浮紙灰的符水遲疑了下,不期然想起當初家人發現他的性向時,奶奶認為他是因為八字太輕,被不乾淨的魔神仔卡到陰,帶他去某間廟求了幾張符,摻和著香灰一起燒化在水中強迫他喝。
  當時大哥抓著他,爸爸掰開他的嘴,媽媽端著碗,將香灰符水灌入他口中,嗆得他覺得好像快被溺死了,灌完後他們脫光他的衣服,廟祝拿幾根柳枝往他身上狠狠抽打,用台語大叫「垃儳鬼緊走!垃儳鬼緊走!」(*垃儳,台語「骯髒」)
  他記得柳枝抽在身上很痛很痛,他抱著頭蜷曲身體大聲哭喊,卻沒有人憐惜他,傷痕累累的不只是身體,心靈的傷更重更痛。
  他們甚至把他關在廟中一個暗不見光的小房間中三天,說是要讓神明淨化他髒污的靈魂和身體,不給吃喝整整三天,當他嚴重脫水昏過去後,他們才送他去醫院急診,幾乎折磨掉他的小命,所以他才會對廟宇有心靈陰影。
  之後他的精神恍惚了一段時間,眼中看的東西都模模糊糊、影影綽綽的,分不太清楚現實與幻覺。
  如今突然回憶起來,眼眶抑不住又有點溼了。
  他們果真把垃儳鬼打跑了,把他打跑了。
  在他們眼中,他就是個骯髒又不要臉的垃儳鬼,他們想救的不是他,而是他們的名聲,家裡出個同性戀對他們來說是奇恥大辱,讓他們怒不可遏。
  「幹嘛不喝?是味道怪還是嫌不乾淨?」
  「不是,只是……」
  「不想喝就算了。」葉大師貌似不耐煩的奪走杯子,塞給布隊長。「好東西別浪費,你喝,這次讓你佔便宜了。」
  布隊長只皺了下眉頭,一口喝了。
  「對不起,我不是不想喝,只是想起一些事。」王舒亭連忙道歉解釋。
  「你喜歡珍珠奶茶嗎?」葉大師問。
  「還滿喜歡的。」
  「小布,去買兩杯珍珠奶茶回來。」
  布隊長沒問原因,馬上出門去。
  屋子裡只剩下王舒亭和葉大師面面相覷,王舒亭忙打開折疊桌放好,另外盛了杯白開水給葉大師,抱歉道:「不好意思,我這裡只有水。」
  「那是什麼?」葉大師指了指放在床腳的一堆破布棉花。
  正是好男人阿部高和先生的屍體,王舒亭還在想能不能想辦法縫回去,因此暫時放在那裡,捨不得丟掉。
  「哦,只是一個破掉的抱枕。」王舒亭莫名心虛的回道,想拉棉被蓋上它,這種收藏品和充氣娃娃一樣不太好見人。
  「等等,褲檔那裡有個什麼東西,拿過來我看看。」
  「真的沒什麼……」
  不要吧!那是阿部高和先生會發出啾啾聲的雞雞啊喂!
  葉大師越過去伸長手,從棉花中掏出一個男人那話兒形狀的膚色塑膠玩具,順手捏了捏蛋蛋,發出「啾~啾~啾~」的聲音。
  媽呀好想死……王舒亭羞恥掩面,欲哭無淚。
  「挺好玩的,可以給我嗎?」葉大師問。
  「啊?」王舒亭愣了下,忍痛割愛:「您想要的話就拿去,不用客氣。」
  葉大師很快樂的收下這個禮物,好像得到新奇玩具的小男孩般,捏蛋蛋捏得興高采烈的,一房間啾啾啾個不停。
  王舒亭黑線無言,再次心想,這個大師不只有點怪怪的……是很怪好嗎!不要一直捏好男人的蛋蛋啦,你當它是黃色小鴨嗎我擦!(差點翻桌)
  幸好布隊長很快回來了,帶了兩杯珍珠奶茶。
  葉大師將好男人的重要器官收進不知哪層衣服的口袋裡,重新燒化一張黃符,這次燒進其中一杯珍珠奶茶裡,用吸管攪一攪遞給王舒亭。「珍珠奶茶口味符水,連防腐劑塑化劑什麼阿里不達劑的都淨化了,乾淨得不能再乾淨,可以喝了吧。」
  王舒亭不禁有些傻眼,愣愣地接過來,遲疑了下,還是一口一口的喝了,沒有奇怪的味道,只有濃郁奶茶香和QQ的粉圓。
  葉大師自己拿了其中一杯,一邊唏哩呼嚕的喝,一邊批評這家店的珍珠不夠Q,奶味不夠濃,一定是毒澱粉和人工香精放得不夠多,他吃不慣太天然的東西。
  布隊長拿出隨身碟,接上電視,播放拷貝在中的影片檔,並設定重複播放功能。
  剛開始王舒亭難堪得不行,默默低頭喝珍珠奶茶,頭都不敢抬一下。
  布隊長坐在他旁邊,辦案一樣嚴肅認真的觀看,不含半分輕視,只是在看到王舒亭若隱若現的小雞雞時,眼神稍微飄了那麼一下。
  葉大師則懶洋洋撐著下巴,看了幾次重播,打了個哈欠,隨手從一邊的小櫃子中抽出一本小說翻看,內容描述一隻龍和一個修道人的百年糾纏……嗯,是本耽美小說。
  時間在陳琳琳的怒罵聲中流逝,王舒亭問好幾次好了沒,葉大師回時間還沒到,至少等他看完這本書。
  他們回來時大約下午五點,現在已經六點了,天色漸漸陰暗。
  在聽了一小時的「賤人去死」後,王舒亭已然麻木,羞恥感全死光光,眼神也死掉了,忍不住趴桌昏昏欲睡。
  葉大師津津有味的看小說,劇情正進入龍和修道人終於解開誤會,破鏡重圓,理所當然要打一炮以示重修舊好的床戲。「呼呼,人獸什麼的要不要太重口。」
  「龍有變成人形啦。」王舒亭懶懶應聲。
  「……我操有沒有搞錯!修道人竟然是受,是攻才對!」葉大師突然反應激烈的罵道,要不是王舒亭及時把書搶回來,恐怕就被撕成兩半了。
  所謂站錯CP什麼的,實在太傷了。
  二人無聊的玩鬧著,只有布隊長肅正端坐,八風不動。
  終於,時間將近七點時,一直重播的畫面突然卡在最後一段,開始跳針:
  「你這個賤人去死!你這個賤人去死!你這個賤人去死!你這個賤人去死!」
  王舒亭嚇得一個激靈,坐正身體,臉上流露出恐慌。
  那時就是這樣,然後陳琳琳就爬出來了。
  葉大師還是把小說看完了,放下書不滿的說:「我堅持修道人是攻。」
  「大、大師……」王舒亭顫顫指向電視。「好像來、來了……」
  「哦,你乖乖坐好不要動,讓她掐死就好了。」
  電視中的周太太一邊叫罵,一邊極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扭過腦袋,瞪向電視外的生前情敵,完全沒看到另外兩個大活人。
  「說話。」葉大師用手肘頂頂他。
  「說、說什麼?」王舒亭直打哆嗦。
  「隨便,罵回去也可以。」
  「哦……」膽顫心驚看著面目猙獰的周太太,深吸一口氣,聲音顫抖的大叫道:「你他媽不要再罵人家是賤人啦!」
  喊完,眼睜睜看她慢慢的立體3D化,扭曲肢體爬過來,他的表情淒慘得都快哭了。
  身旁的布隊長想開口說話,葉大師對他搖搖頭,示意他不要出聲。
  事實上他雖看到畫面卡住,卻完全看不到其他變化,但由王舒亭面色發白,驚嚇到抖如篩糠的樣子,可猜知陳琳琳出現了,他只能沉住氣,雙眼直盯著王舒亭,倘若情況不對,立刻出手救人。
  陳琳琳一爬出電視螢幕,立馬撲上王舒亭,掐住他的脖子。
  『你這個賤人啊!賤人啊!去死吧!去死吧!你這個賤人去死!賤人去死啊──』
  這次不唱美式繞舌RAP,改唱怨靈版的民謠了,調子聽起來和「搖呀搖,搖呀搖,船兒搖到外婆橋」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  王舒亭倒在地上,感覺刺骨的寒意侵入咽喉氣管,漸漸的被凍結住,無法呼吸,他痛苦的向布隊長伸出手,下意識想向他求救。
  布隊長暗暗握拳,克制住衝過去的衝動。
  等到船兒真搖到外婆橋下時,王舒亭錯覺真的看到去世的外婆了,就在一座橋下,微笑向他招手。
  外婆……我是不是要去見妳了……
  罷了,如果這次真的就這樣死了,也沒什麼不好,至少不用再活得這麼辛苦、這麼累了……
  漸漸的,王舒亭失去掙扎的力量,面色僵青,兩眼翻白,直到最後一絲意識消失,沒氣了。
  葉大師開口道:「夠了,可以鬆手了,人給妳掐死了。」
  陳琳琳一頓,緩緩鬆開雙手,猙獰恐怖的鬼臉慢慢恢復正常,圍繞她的黑色怨氣如霧消散,只餘淒涼鬼哭,幽幽徘徊。
  『我好恨……好恨……真的好恨……我好恨……』
  「愛恨皆痴,轉眼成空,今生難贖,再還來世,指妳明路,歸妳去途。」
  葉大師一邊肅穆吟誦,一邊手作結印,一束微光從食指尖冉冉透出,延伸著照向某個方向。
  「靈光引妳路,何處來,何處去,速去莫回頭,回頭妳會變豬頭,因為我會把妳打成一個大豬頭,打到妳爸妳媽妳阿嬤都找不到妳的頭……」
  陳琳琳在聲韻悠遠的吟誦中,順著光束的方向飄去,消失在牆後。
  就在葉大師的唸咒內容變成胡言亂語時,布隊長早已衝到王舒亭身邊了,抱起他回頭喊道:「大師!」
  「別叫這麼大聲,想把那個女鬼叫回來嗎?」葉大師用小指掏掏耳朵,不慌不忙的說:「想救他就趕快給他做人工呼吸,把你的陽氣灌進他體內,他就會還魂了。」
  布隊長毫不猶豫,掰開王舒亭的嘴,捏住他的鼻子,對著嘴吹下去。
  看清楚,是吹不是親,很專業的人工呼吸,不含令人遐思的成份。
  葉大師蹲在旁邊湊熱鬧。「舌頭伸出進去,順便舔一舔唄,裝得這麼正經給誰看,這是本大師特地給你的福利,別客氣盡量享用啊。」
  布隊長被鬧得忍不住對他怒目一瞪,努力人工呼吸了一分多鐘,終於把窒息狀態的王舒亭搶救回來。
  「咳咳……」
  「把他扶起來拍背。」葉大師指示道。
  布隊長連忙扶他坐起,一手環住他的身體,一手拍打他的背部。
  「咳咳咳咳……嘔嘔……」王舒亭又咳又嘔了幾聲,吐出了一個小紙團,竟是被燒化在珍珠奶茶中的那張黃符。
  葉大師撿起來,對它輕吹一口氣,向上一拋,黃符瞬間在空氣中燃燒,眨眼間一點渣渣都沒剩。
  可惜王舒亭沒看見這充滿聲光效果的一幕,他昏昏沉沉一陣子,才有力氣睜眼,重見光明。
  短短幾分鐘,彷彿過了好幾年。
  他只記得好像看到了外婆,於是往她的方向走,一直走,一直走,卻一直走不到她身邊去,仔細看,外婆不是在朝他招手,而是向他揮手。
  招手是手往內招,揮手則是手往外撇,外婆要他走開,不要再向她走去。
  可是不去外婆那裡,他還能去哪裡呢?
  左右一看,漫無邊際的寂靜黑暗,他不覺得害怕,只感到孤單。
  只有他獨自一人,不知在哪兒,看不見來時路,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。
  外婆……外婆……他想喊她,卻喊不出聲音。
  不管,我就要到妳身邊,和妳在一起!
  他一跺腳,索性跑了起來,跑呀跑呀,不知跑了多久,冷不防一腳踩空,身體瞬間失重向下高速墜落,接著突然感到胸口窒悶,不斷有溫暖的氣流吹進他體內。
  然後,他就咳醒了。
  葉大師伸伸懶腰道:「好了,解決了。」
  王舒亭奄奄一息的想,我差點也被你一起解決了……
  胸口悶痛,暈眩反胃,虛軟無力,渾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  「這是乍死還陽的副作用,多晒太陽,多吃點溫補的東西就好了。」葉大師說,叫他不用擔心會有嚴重的後遺症。
  「她……走了嗎?」王舒亭的嗓音沙啞虛弱,宛如大病一場。
  「你都給她掐死了,她還留著幹嘛?」
  「如果她發現我沒真的死掉,又活回來了呢?還會不會再來找我?」
  「放心,不管生前再怎麼聰明的人,變成鬼之後,智商都會降低變成智障,腦容量跟楓葉鼠差不多,只能裝兩三件事,少一件忘一件,她現在已經忘記你了,就算以後再遇到你,也不會認得你是誰。」
  王舒亭長長吁了口氣。「謝謝大師……」
  「不客氣,三十萬。」葉大師再次伸手。
  「啊?」
  「本大師親自出馬最少收三百萬,這次看在小布的面子上給你少個零,三十萬就好,十萬咨詢費,十萬出場費,十萬服務費,材料費新客戶優惠贈送,售後保固期半年,個體戶小本經營不開收據發票,不接受支票本票,不接受刷卡分期付款,不接受銀行轉帳,因為本大師沒有銀行帳戶,只收現金,感謝惠顧。」
  葉大師一口氣順溜說完,洋洋灑灑都不帶喘的,手伸長長一臉「快點給錢」的討債模樣。
  王舒亭呆了呆,囧囧有神的看向布隊長。「你說他是專業人員,是指專業的宗教詐欺人員嗎?」
  ──簡稱神棍。


7
  結果,葉大師連半毛錢都沒拿到。
  只得到阿部高和先生的好啾啾一隻。 
  這筆人情帳葉大師直接算在布隊長的頭上,直嚷嚷著划不來,布隊長欠他的人情債已經累積到快跟聖母峰一樣高了。
  布隊長真心實意的回道:「總有還您的一天。」
  「恐怕要等你升天了才能還我。」葉大師瞪眼。「以後如果發生警匪槍戰時,子彈往哪飛你就往哪站,早死早超生,還能早點把債還給我。」
  王舒亭雖然感謝葉大師的幫助,可聽到他咀咒布隊長,略帶不滿的衝口道:「這筆債是我欠你的,你找我要吧,不要找布隊長。」
  王舒亭覺得自己同樣欠了布隊長一大筆人情,若不是布隊長,他早就去陪伴外婆了,怎麼還能讓他替自己背債。
  至於這筆債該怎麼還,他暗暗心想,不知道可不可以以身相許呢?
  而葉大師的債嘛……
  還沒想到,葉大師就捏住他的臉頰,左右開弓往兩邊扯。「唷,聽聽這是對救命恩人說話的口氣嗎?你這小玩意兒跟他可不同,你拿八輩子的命來還也還不起。」
  「倫家就這麼不值錢嗎?」王舒亭被捏得眼中水光閃閃,覺得又痛又委屈,葉大師明顯是看不起他。
  「您老別這樣欺負他。」布隊長暗嘆口氣,將人從葉大師的爪子下救出。
  「唷唷,心疼了。」
  「您似乎對這孩子另眼相看,有什麼特殊原因嗎?」
  「男生女相,陰盛陽衰,魂魄飄浮,八字奇輕,是天生見鬼的料。」
  「如果你說我骨骼精奇,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,我會比較高興。」王舒亭捂著臉頰咕噥,一點都不為擁有見鬼體質而沾沾自喜。
  他見過有些人自稱有能見鬼的陰陽眼而洋洋自得,在他看來,他們不是眼睛有問題,便是心理有問題,謊稱能看到鬼來爭取別人的注意力,他就不信世上哪來這麼多有陰陽眼的人。
  說起來,他本來也不太信世上有鬼,他比較相信眼見為憑的科學,以前他從來沒看過鬼,如今很不科學的眼見為憑了,由不得他不信。
  總而言之,女鬼索命事件終於落幕,王舒亭過了幾天驚恐害怕的日子,總算可以安心的睡一個好覺了。
  至於陳琳琳的死亡到底是意外、他殺或自殺,則不是他的責任範圍了,追查真相是警察的工作,當時就算問她是不是有人殺了你,她大概只會回答「你這個賤人去死」吧。
  一夜無夢的安穩睡眠,隔日早晨王舒亭醒來時,雖然仍感到些許疲憊虛乏,可一想到不會再有女鬼纏身,便覺整個人輕鬆了起來。
  對著鏡子,如往昔給自己打氣加油:「王舒亭小朋友,今天也要很開心、很努力的上課和生活,加油!加油!加油!」
  眼角餘光忽瞥到鏡邊一抹不明陰影,登時嚇一大跳扭頭看過去,空無一物,吁口氣,想來是這幾天被陳琳琳搞得神經兮兮,都要草木皆兵了。
  今天徐南琪她們仍然沒來上課,她們已經出院,請假在家休養,班上的氣氛依舊有點低迷,畢竟死去的人是近在身邊的人,對於歷練尚淺、未見過太多生老病死的大學生而言,是人生一大衝擊。
  原來,死亡其實離得這麼近。
  王舒亭在班上只與徐南琪和陳宛芝的交情較好,她們曾經笑稱他是好姊妹,因此他對她們頗為擔憂,下課後打電話問候她們。
  徐南琪說話聲音雖帶笑意,可聽來蔫蔫的沒什麼精神,且有點欲言又止。
  王舒亭想,她可能還在為林育民的死愧疚,只能叫她安心休息,不要想太多。
  走在校園裡,一整天總覺得眼角餘光偶爾會瞥到不明陰影,但正眼望去時,卻沒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,心忖是不是因為被鬼嚇到,所以變得太神經質,下意識產生鬼影幢幢的錯覺?
  看來,有必要再去行天宮收驚了。
  才這麼想著,不經意又瞥到一道陰影閃過,他告訴自己不要神經兮兮,這次沒正眼去看,那道陰影反而沒消失,飄飄忽忽的,讓他忍不住斜瞟過去……
  嚇!好像是個人形陰影?
  急忙收回視線,喃喃唸聲阿彌陀佛,心說不要又見鬼了吧?!
  小心害怕的慢慢轉過頭去看,卻是空無一物。
  呼,果然是眼花了……
  『你看得見我對不對……』
  耳邊忽響起幽幽的聲音,一陣涼意隨之襲來,大白天卻陰森得要命,全身雞母皮啵啵啵的冒出來。
  王舒亭嬌軀一震,眼角一瞥,內心登時呈孟克吶喊狀──
  媽呀老子又見鬼了啊啊啊啊啊!
  人形陰影飄到他身邊,他用眼角餘光才能看到,隱約瞟到是個腦袋開花的女生,一頭紅紅白白的爛豆花,他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些豆花是啥材料做的。
  『你看得見我對不對……』
  不能回答,絕對不能回答她,葉大師說過他不能回應鬼的話,一回應它們就會凝成實體,他可不想再被鬼纏了。
  即使快嚇尿了,王舒亭仍記得緊緊閉嘴,不敢發出半點聲音,目不斜視的假裝看不見她,四肢僵硬同手同腳的向前走。
  『你看得見我對不對……你看得見我對不對……你看得見我對不對……』女鬼不死心跟著他,跳針般不停重複詢問同一句話。
  幾百公尺此時像幾千公里一樣遠,王舒亭好不容易走出學校大門,忍不住再瞟了瞟身旁,女鬼沒再跟著他了,忍不住好奇略略回頭,眼角餘光看見女鬼似乎出不了校門,飄過來飄過去的徘徊,顯得徬徨又悲傷。
  他相信,每個鬼的背後都藏著一個悲傷的故事。
  可他並不想知道它們的故事啊喂,淚。
  抱著驚魂未定的小心肝,王小朋友對於看到鬼極度驚恐,不知所措,又驚又急之下,淚奔警察局。
  布隊長,人家又見鬼啦──
  
  那時布隊長正在開會,王舒亭當然不能直接闖進去,他以案件關係人的身份跟警局的人說,他有重要的事要跟布隊長講。
  他坐在牆邊一排長椅上等待,長椅另一端坐著一個戴銀邊眼鏡、相貌斯文的男人,眼角不小心瞄到男人身上爬著三隻形體枯槁瘦小的鬼,啃咬男人的身體各處,男人卻一無所覺。
  男人見到他在偷瞄他,不但不發怒,還對他友善笑了笑。
  王舒亭趕緊低下頭,直盯著腳尖,眼睛不敢再亂瞟,人不可貌相,誰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是連續殺人兇手之類的,不然身上為什麼會纏著多條怨靈?
  男人忽然起身走過來,坐在王舒亭身旁,態度和善的攀談道:「同學,你怎麼會來警察局呢?」
  「我有點事。」王舒亭嚅嚅道,感到一股冷冽湧了過來,是那些怨靈的陰氣。
  「我是個律師,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絡我。」男人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。
  「謝謝。」接下名片,低頭一看,「韋君梓」三字差點叫他噴笑。
  偽君子?會不會太貼切哈!
  「請放心,我是真君子,絕對不是偽君子。」韋律師微笑道,可能太多人對他的姓名產生相同聯想,才會讓他主動自我解嘲。
  如果是真君子,你身邊這些怨靈是怎麼一回事?嘴巴癢癢拿你當磨牙棒?王舒亭倒是很想開口這麼問他。
  韋律師與他親切閒聊,說他幫助過許多誤入歧途的青少年等等,在王舒亭聽來都是些言不及義的話。
  在平時如果有男人搭訕,王舒亭心裡多少會小小暗爽,可現在一點都不希望這人再跟他多說話,因為會一直不小心瞄到那些鬼,而且愈瞄愈清楚,他們大概只三十公分大小,四肢枯瘦如柴,肚子卻圓鼓鼓,頭如骷髏,扭曲的鬼臉充滿怨毒,比陳琳琳更猙獰可怖。
  他忍不住猜測,這些鬼生前都是什麼人,如何死的,才會變成這麼恐怖的怨靈?
  韋律師抬手敲敲肩膀。「最近肩膀常常會痛,可能長時間坐著處理文件的關係。」
  因為有鬼正在咬你的肩膀啊先生……王舒亭別開臉,簡直不忍直視。
  此時布隊長恰好從會議室走出來,兩人的目光恰恰好對上。
  布隊長頓了頓,大概是沒想到王舒亭會來找他,跟旁邊的人交待幾句話後,便向王舒亭走來。
  王舒亭趕忙站起來,正要開口喚他時,韋律師先一步走上前,對布隊長說:「布隊長您好,我是周仁查的委託律師,他希望警方能再和他的兒子談談,更進一步的釐清案情,以求早日結案,好盡快讓陳女士入土為安。」
  臥槽竟然是周人渣的律師,怪不得叫偽君子,物以類聚,都是人面獸心的東西!
  王舒亭遷怒的瞪他,韋律師完全是被無辜牽拖了。
  「你只要打電話來說就能安排,不需要特地跑一趟。」布隊長表情嚴肅的回道。
  「我有帶一個錄音檔案,是重要的證物,希望您能親自聽聽。」
  「好。」布隊長應道,再轉向王舒亭,眼神似乎稍微柔和了一點。「你能等我一下嗎?」
  「你忙,我等你。」王舒亭乖乖點頭,繼續乖乖等。
  布隊長請韋律師進入偵訊室,再叫了幾個人跟他一起進去。
  大約只過十分鐘,一行人便出來了,韋律師和布隊長握手告別:「我明天會跟你確定約談時間,希望警方能適當處理。」
  「我知道了。」
  韋律師臨走前,又特別過來找王舒亭,語重心長道:「同學,有需要記得找我,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,千萬不要做傻事知道嗎?」
  「謝謝。」王舒亭言不由衷的道謝,真想翻白眼給他看,心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要做傻事的樣子,會不會腦補太大了?
  布隊長走到王舒亭面前,面露關心的問道:「怎麼了?有什麼事嗎?」
  王舒亭仰頭看他,登時一臉快哭快哭的表情。
  「布隊長,我……我又見鬼了……」

     ▓

  如此這般,布隊長再次帶著王小朋友去天橋下找葉大師。
  葉大師依然故我一樣很犀利,衣服髮型完全沒換過,連鬍子渣渣的長度都沒有任何變化,甚至黏在袖口上的三顆乾飯粒仍牢牢黏在那兒。
  然而他身上並沒什麼難聞的酸臭味,如果仔細湊近聞,甚至能聞到一種極淡的如雲如霧的清新味道。
  「見鬼?」葉大師瞅了眼王舒亭。「很正常啊。」
  王舒亭問布隊長:「布隊長,你能看到鬼嗎?」
  布隊長回答:「看不到。」
  「看不到才正常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!」王舒亭又急又怕的直跺腳,感覺自己好暴躁。「你說過不會有嚴重的後遺症,看到鬼很嚴重好不好!而且你還說有半年保固期,人家不要再看到鬼了啦!」
  連娘兮兮的「人家」都不小心說溜嘴,可見他六神無主到整個人都抓狂混亂了。
  「你先別急。」布隊長安撫他,問葉大師:「他能見鬼是否具備了特別因素?」
  「本大師說過,他是天生見鬼的料,八字輕,陰氣重,娘娘腔,不過娘娘腔和見鬼沒多大關係,以前看不到是陰陽眼還未被觸發,這回給鬼掐了兩次,鬼氣侵身,順便在鬼門關走一遭,陰火更盛,不見鬼難道見上帝嗎?」葉大師懶洋洋的回道。
  「我想過科學的生活,不需要陰陽眼這種不科學的東西。」王舒亭的眼中已經水光閃閃了。
  「胡說,陰陽眼哪裡不科學了,你就當做開發了一項人類潛能,打遊戲刷副本開外掛唄。」葉大師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「有些人想見鬼想得快變神經病,拿牛眼淚亂塗,結果角膜感染差點瞎掉,哪像你隨便撞個鬼陰陽眼就開了,能羨慕死一堆人。」
  「這麼說我應該感到幸運才對?」
  「超幸運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!」葉大師捏著嗓子學他說話,然後聳了聳肩。「反正只是開陰陽眼,又不是開屁眼。」
  人家比較想開屁眼好嗎?王舒亭內心淚流滿面。
  布隊長再問:「是否能將陰陽眼封起來?」
  葉大師攤攤手:「又不是屁眼,說開就開,說關就關。」
  王舒亭追問:「真的沒辦法嗎?」
  「辦法有是有,給我一百萬,我告訴你,再給我一百萬,我勉強幫你。」
  王舒亭眼中的水光變凶光,心說如果老子有一百萬,就拿這一百萬塞你這個神棍的屁眼啦!
  「別瞪我,擁有見陰能力未必不好,上天既然賜給你這種能力,必有其用意,我不能隨便替你強行封印。」葉大師扳起臉,帶著一絲嚴肅說道。「世上並沒有一般人想像的到處都是鬼,只有執念太深的鬼才會滯留人間,大部份都無害,閒著沒事也不會主動接近你,你就把他們當路人甲乙丙,你不理他們,他們也不會理你,不用怕他們。」
  王舒亭一時不知如何辯駁,看來葉大師是不會幫他把陰陽眼封起來,退而求其次的反問道:「如果他們想害我呢?」
  「你不是有放小布的東西在身上,他的罡氣和煞氣足夠嚇退一般的鬼。」
  「已經被陳琳琳身上的黑氣弄髒了。」王舒亭沮喪不已,好想找個地方哭一哭,難道自己從今以後必須靠布隊長的內褲才能平安度日?
  光想便覺得有夠哀傷,嗚……
  葉大師事不關己的說:「再叫小布給你不就得了,他不會那麼小氣啦。」
  王舒亭:「……」
  布隊長:「……」
  「我不管,你說過有半年保固期的,至少這半年你要負責我的安全,不要讓鬼騷擾我。」王舒亭拗起性子,賭氣瞪著葉大師,完全忘了要敬畏高人了。
  「呿,少臭美了,鬼才不要騷擾你。」
  「剛剛就有一個女鬼纏上我,問我是不是能看見她?」
  「你當做沒看見,不要理她就好啦。」
  「就算我不理她,她還是一直纏著我怎麼辦?」
  「那就表示她有求於你,你幫她完成心願,助她進入陰司輪迴道,是莫大的功德。」
  「你不是說我不能和鬼說話嗎?」
  「不能說話難道不能用其他方法,你腦袋是用來裝飾的嗎?自己不會想嗎?」葉大師不耐煩的用手指戳他的頭。
  「她可以去求有能力幫助她的人,我沒辦法……」
  「我操!我說你這小玩意兒到底在固執什麼?」葉大師終於失去耐心,使勁掐他白嫩的臉頰。「再囉囉嗦嗦的,小心本大師現在就招鬼強姦你。」
  「大師。」布隊長皺眉,低沉的嗓音明顯不悅。
  「好吧,我把強姦的福利留給小布。」葉大師放手,哼一聲道:「我招鬼玩你就夠你哭著叫媽媽了。」
  王舒亭捂著疼痛發紅的臉,心猿意馬的想如果是布隊長,他愛怎麼姦怎麼姦,隨便他姦到高興……
  咳,不對,現在不是想這種害羞的事的時候。
  「總而言之,我只是個平凡人,不想看到鬼,更不想鬼來纏我。」彆扭不屈,難得展現出倔強的一面。
  娘娘腔同性戀的天生性格已經讓他夠辛酸了,若再加上能見鬼,天曉得他的人生會超展開成什麼樣子。
  他只想平靜安分的過日子,老天爺連這樣簡單的願望也不肯給他,非要開個什麼鬼陰陽眼來整他?
  「本大師愛莫能助,你好自為之。」葉大師兩手一攤,懶得再理他。
  王舒亭還想回嘴,卻被布隊長阻止,說:「沒辦法就算了,不勉強您,如有冒犯請您務必見諒。」
  「大人不計小人過,無所謂。」葉大師大度的揮揮手。「這小玩意兒心眼太單純,你最好看緊點,免得又愣頭愣腦的給人騙了。」
  「感謝您的忠告,不打擾了,告辭。」布隊長看出葉大師已然不快,壓著王舒亭的頭一起鞠躬道別,不能再胡攪蠻纏,否則恐怕要惹火他了。
  葉大師的脾氣素來不好,平時待人相當疏離冷淡,隨性而為,對王舒亭已是極難得的親熱和好耐性了。
  王舒亭哭喪臉跟著布隊長走開,不由得自我反省:「是不是我態度太差,所以葉大師生氣了,才不肯幫我?我太急了,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回去向他道歉,再求求他好不好?」
  「放心,他如果生氣了,就不會和你說那麼多,會直接讓你倒大楣,以前我曾經讓他整得很慘過,看得出來他對你的眼緣不錯。」布隊長和聲安慰。「他不是不肯幫你,而是無法幫你,有些事是上天注定,他希望你能順應天命,而不是反抗命運。」
  王舒亭嘟嚷埋怨:「這是什麼見鬼的天命。」
  布隊長莞爾一笑:「確實是見鬼的天命呵。」
  求助無果,王舒亭無奈,再盧下去就顯得討人厭了,沒辦法,改說另一件事。
  「對了,布隊長,你給我的……那件已經髒了,我本來想洗乾淨再還你,不過你大概不會想要了,我買新的一件還你可以嗎?」
  「沒關係,不用麻煩了。」
  「那……嗯……以後……」王舒亭實在很難開口,請他以後將穿過的內褲都借他,這個要求超變態的好不好!
  「我說過如果需要我幫忙,儘管開口。」
  「……可以借我你的……那個……內褲嗎?」王舒亭結結巴巴,極不好意思的紅了臉。「你放心,我會洗乾淨再還你,也不會拿來做奇怪的事。」
  布隊長先頓了頓,再忍不住笑出來,帶點戲謔的反問他:「奇怪的事是什麼事?」
  「反正就是不會做奇怪的事啦!」王舒亭又羞又窘的掩面。「拜託啦!」
  「其實七天不洗的內褲效果最好,可是會臭臭。」葉大師突然冒出頭來插嘴。「我的內褲就七天沒換了。」
  布王二人小嚇一跳,想這人未免太神出鬼沒,不知道跟在他們身後多久,走路無聲無息的。
  「難怪你身上的『男人味』特別重。」王舒亭捏捏鼻子,表情可愛的故作嫌棄狀。
  「這是一定要的。」葉大師引以為豪,自鳴得意。「不用拜託他,本大師可提供穿過的辟邪內褲,只要一件,效果長達一個月,老客戶除了可提供包年服務,而且不用還,歡迎留下來做紀念。」
  王舒亭:「……」
  布隊長:「……」
  「本大師的內褲花色美觀,樣式繁多,保證原汁原味,可招財,可辟邪,若想招桃花則性感加倍,是居家常備良品,江湖走跳好物,送禮自用兩相宜。」葉大師唱作俱佳的強力推銷,只差沒當場脫下來做展示。
  大師形象蕩然無存,王舒亭不住嘴角抽搐。呔,是臭味加倍的猥褻物才對吧!
  「來來來,老闆要哭了,跳樓大拍賣,一件只要三千,三件特價一萬,數量有限動作要快!」
  王舒亭囧。「布隊長,他不是神棍,是奸商才對吧。」
  布隊長囧。「別問我,我不知道。」
  「哦,對了。」葉大師掐起蘭花指,佯裝扭捏狀的做最後補充:「如果你想拿去做奇怪的事也沒關係,本大師不會介意,如有特殊加料需求,也可以用優惠價替你加工,味道更香濃,效果更持久哦。」
  我靠,你不介意我介意!
  王舒亭內心爆炸翻桌──
  加料你爸!鬼才要拿你的臭內褲做奇怪的事啦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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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集網路版完結,後續故事直錄實體書,不便之處敬請見諒~

| 原創-耽美現代 | 16:00 | comments:0 | trackbacks:0 | TOP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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